— daydream1991 的个人博客


004






时光敌不过等待


1


我再到一中的榕树下等初画,已是四年以后。


我坐在长凳上,指尖夹着果味的冰棍,正一点点融化,滴在石阶上,无声无息地晕开。这曾是初画最爱的甜食,无数个午后,我们逃课到这里,舔食这甜甜的味道,避开一时喧嚣,找一份安宁。


她会笑着说:“要是每一个夏天都跟你在一起,多好。”


即使已事隔多年,现在想起来却历历在目。


我想念她,那么想念她。原来即使是天涯海角的遥远,也无法拉开心的距离,即使时光荏苒,也无法磨灭记忆中她的模样。我逃避,却始终逃不过自己。


“井梧?”


远远地,初画出现在眼前。她向我走来,夏日熏风拂起她的长裙,素白的棉质衬衣,手指修长,发梢扬起,眼角的一粒浅浅的泪痣,不易察觉。她一如从前,消瘦,白皙,犹如从插画中走出的女子,淡如风中颤抖的花瓣。


“初画。”我轻轻叫出声音,她笑了,笑容在脸上熠熠生辉。


“给,你最爱吃的。”我站起来,把冰棍递了过去,她触到我的指尖,定了一下,那瞬间,仿佛再次牵起了前世姻缘。


谁能告诉我,要有多坚强,才敢念念不忘。王菲这么唱。


我们坐到长椅上,她说,“井梧,你能回来我多高兴。”


“是么,”


“我以为永远见不到你了。”她望向远方的围墙,有多少次,我扶她上去,牵她下来。


“我答应过你的。”


“但时间久得我以为那时候我听错了。”


“这次,我不会走了。”我伸过手去,把她搂入怀中,一时间我们没再说话。她的泪,断了线,滴在我的手背上,冰凉的,打湿了我的心。我伸手抚着她的脸庞,感受那细腻的柔软,带着一点点湿润,仿佛一触即碎。


我又怎敢再去打碎,这美好的人儿。我愧欠初画的,又怎只一段感情。


    “对不起,初画,我让你久等了。”


 


2


我、初画、祝风和楼盈盈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孩子。我们家住得近,一放学就一起到附近小河边撒野,捡石子,打水漂;在草丛里抓蚱蜢,网蝴蝶,玩斗虫子;在胡同里捉迷藏,写大字。童年的巷忂间,回荡着我们无法无天的笑声。
  
祝风鬼点子最多,一想到什么就狡黠地眨巴着眼睛,拉我们到墙角,商讨国莫道不消魂家机薄雾浓云愁永昼密。楼盈盈是总是第一个响应的,而我在一旁想了又想,必须安排好详密的作战计划才行动,初画点点头,跟在我们后面,喊着:“等等我”,一路小跑,四处作案。那时小区里谁家养的鸟被放了,哪个单元的门铃被按了个遍,棋牌室的哪张凳子被松了螺丝,都是我们干的好事。


一年夏天,河东老徐家的葡萄熟了,祝风把我们叫过去,说:“走,今晚偷葡萄去。”我们别提有多高兴,个个应声答应。我们齐心协力搬来许多石头,叠起来,我站上去踮起脚一粒粒地摘下来,初画兜起白裙子在下面接,楼盈盈在一旁指挥,祝风给我们通风报信。


正当我摘得欢畅,祝风响亮地吹了声口哨,“不好!徐老头来了!”


我马上从石头上跳下来,拉着楼盈盈拔腿就跑,初画抱起裙子,不小心散落了几粒葡萄,她又急忙弯下腰捡起来,慌慌张张地跑出来。


“好啊!原来是你!”老徐突然出现在园子门口,堵住了她,初画吓得哇一声哭了,裙子里的葡萄散落一地。我们跑得快已经虎口脱险,转过头去却不见了初画的踪影。


“等等!有人在哭。”我听见她的哭声。


“初画真笨!一定是被抓啦!我得回去找她!”我说。


“哎呀,快走吧!”楼盈盈抓住我不放,“不行,我得回去!”我甩开她,她和祝风都原地不动,我转身跑了,头也不回喊了一句,“天黑之前还没看到我你们就回家!”


我跑回去了,还真是单枪匹马英雄救美了一次。


“放开她!果子是我偷的!”我冲过来站在徐老头面前,死死地盯着他,他真是一脸尖酸刻薄相。我用力推他,但当时我顶多是个7岁小孩,根本拗不过,他大笑起来。


“哈哈,好小子啊,你是谁家的孩子?”这时,他放开初画,伸手就要来抓我,我向旁边一躲,再使劲一撞,撞得他打了个趔趄,趁这时我抓起初画的手飞奔起来,老头在后面一瘸一拐地追着:“兔崽子别跑!给我回来!”


“我们没拿你的葡萄!”我大喊,和她一溜烟跑了。


我和初画拐到小胡同里,一路快跑直到终于听不到后面的追赶声,终于气喘吁吁地停下来。初画跑得喘不过气,整个脸蛋红得像红苹果似的,齐刘海被汗水沾湿了。


“哎呀,你刚才怎么跑得那么慢啊!”我埋怨她。


“对不起井梧哥哥


“可那些葡萄是你摘的啊,我舍不得丢。”她看着我,有些委屈,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了。


“哎,别哭,别哭,我们不是跑出来了嘛。”我急忙这么说,生怕她哭鼻子,“走,赶紧回家吧。”我拉起她,往家的方向走了。


我一路拍着栏杆,回味着自己刚才的英勇行径。黄昏的余晖映在斑驳的墙面上,显出我和她的轮廓。她开心地跟在我身后,欢快地连跑带跳。


从那天起,初画便一直这样跟着我,默默地,不远不近地。


 


3


随着时间的增长,我们都长大了,初画文静、温和,喜欢静静地看小说。初中时我与她同桌,每当我好奇地凑过去看,她都会把书合上,红着脸说:“井梧,这不适合你啊。”


后来我发现那是一本《简爱》,并且又陆续出现《茶花女》《安娜·卡列尼娜》,我坚决不承认她作文写得好是因为这些“恋爱”小说,何况不管哪一科成绩我都比她好。我从来都是那么好强,那么优秀,唯独文笔逊于她,我就硬是不承认,为此我还暗地里背过许多写作桥段。不得不说写作是真情流露,而我总有不寻常的理智克制了感情。


初画说,“井梧,你知道你有多理性么?”我问:“理性是什么?”


她轻轻地笑了,没有作答。


时光就在那么多阳光倾泻的下午过去了,初画安静地支着手臂看小说,偶尔望向窗外,也许偶尔望向我,而一旁的我,一遍又一遍演算着竞赛班的数学题,解不出来,心中纠结地想把这试卷狠狠撕掉,又忍下来,再细细思考。


我看着最终解出来的方程式,长舒一口气,把指骨关节掰得咔咔作响。


“井梧,给我些灵感吧。”她偏过头来,柔顺的长发拂在脸颊。


“高斯出生在18世纪,真是不折不扣的数学王子,19岁就找出了正十七边形的尺规作图方法,早些的欧拉相比也绝不逊色。”我其实并没听她说的话,只是随意地发表做题感受,可她急忙拿出一本精致的笔记本,通通认认真真记下了。


 


祝风与楼盈盈家境富裕,初中已去城中私立学校读书。祝风仍和我经常联系,到附近的街头球场打球。


他是三分射手,每次进球便惊呼一声,压低了眉毛,坏坏地笑起来。


“我说祝风,你投篮能再准点儿么?”


“恐怕不能了。”他骄傲地笑起来,眉宇轩昂,闪亮的眸子藏不住一股子乖戾。


球场边不时有下课的女生路过,向这边看过来。她们停住了脚步,在一边窃窃私语,又捂着嘴羞怯地笑起来。祝风对我使眼色说,“哎,你看她们哪个漂亮?”


“你说谁?”


“哎,我说那些女生啊。”我顺势瞟了一眼,没说话。在我看来,她们即使高矮胖瘦各有所异,本质上却无不相同。能对男生这样入迷,天天来球场守候的,自身心中并无多大志向,内心没有自我定位,终日朝思暮想,沉浸在关于假象情人的少女梦。我对此毫无兴趣,转身抢了祝风的球,单手上篮了。


终于有一天,一个女生壮起胆子,送水过来,她像猫一样胆战心惊地走到祝风跟前,“祝祝风,这,给你。”


“哦,谢谢,我正口渴呢。”祝风想都没想,爽快地拿过来,咕咚咕咚喝了。


“你是哪个班的?”祝风问道,这女生像是受宠若惊,低下头小声地应了一声,立马转身飞奔回她的朋友身边了,女孩儿们笑起来,最后偷瞄了祝风几眼,欢快地走了。


“她说她是哪个班的?”祝风困惑地问我。


“我怎么知道。”我压根没听,满心想的都是怎样在场上打败祝风,不得不说我有些过剩的征服欲。


那次之后,送水的女生越来越多,有时也送给我,我说,“谢谢,不用了。”她们不放心,便悄悄地放在篮球架下,我也不喝。我总觉得,这样的行为太幼稚,同时也不够勇敢。要说什么做什么就该大大方方的,心里要是喜欢,直接表白就是,说不定我还会考虑。


 


4


于是楼盈盈出现了。


初三的一天,她背着鲜艳的桃色大书包,踏着cat登山鞋,站定在球场的边界线上。


“喂,井梧,我也玩!”她在场边叫我,我循声望去,不禁大吃一惊。


楼盈盈背对阳光偏头看着我,乌黑的大眼睛眨了眨,闪着狡黠的光,她嘴角藏笑,一头乌发在风里扬起,烂漫不羁,她抬手拨了拨,便向我走来。那小麦色的皮肤,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校服长裤已被剪短,露出修长的腿,高挑的身影在阳光下拉长。


我静立在原处,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井梧,难道不该说些欢迎我的话么?”


“欢迎回来,盈盈。”我笑了,没想到再见她竟是如此美好,我忽然有种被折服的感觉,楼盈盈这样的女孩儿,骨子里透出来的就是霸气。


 


我们三人走在熟悉的石板路上,一起回去吃了从前最爱的拉面,老板还认得出,和善地对我们笑着,“啊,小鬼们都长大了啊。”于是多下了二两面,吃得我们个个汗流浃背,热血沸腾。


“这么说来,初画还跟着你呢?”楼盈盈看着我,眼睛像灵动的猫,一阵气场逼来,我都不敢直视,点了点头。


“我都快不记得她了,还是那个胆小鬼吧?”她随口一答,我心里咯噔一下,但嘴上还是答道,“对,是她。”他们笑起来,我也陪着干笑了几声,却没再接话。


后来楼盈盈做了我的女朋友。仅仅是她挑起眉毛看着我,随口问了一句,“怎么样,我们谈恋爱吧?”我便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可以说,那时的我深陷了下去。


我依然按部就班,埋头读书,但养成了习惯随时带着手机,不时看看有没有她的短信。有时按捺不住,我告诉她,“我想你。”她总是很快地简短回复,“知道了。”


我呆呆地看着屏幕,回过神来,现在已经是初三了啊,无论如何,学习才是第一位的,我所做的一切努力,都是为了前程美好。


每晚给她道过晚安,我继续学习到12点。


我一直没有仔细思索过,自己这样努力的原因,可以说是是一种纯粹地争取,源于性格中天生的坚忍与好强,亦或说是在学习方面的出人头地,给我带来最好的炫耀,满足了我年轻的虚荣心。


 


一个闷热的夏夜,墙上的钟已敲过11点,我关上一楼的窗户,揉揉眼睛,准备睡下,忽然听见有人叫我,是初画,她站在我家窗户下面,穿着单薄的白色睡衣,敲了敲玻璃。


“怎么了初画?”我连忙开窗,有些惊讶,她的眼睛又红又肿,分明是刚刚哭过。


“井梧,”她欲言又止,把头别了过去,不愿被我看见红肿的眼睛。


“进来吧,进来吧。”我心生怜悯,就要去开门。这时我想起家人都已睡去,不能惊动他们,于是我伸手把初画从窗户拉了上来。


原本那么熟悉的两个人,面面相觑,竟一时说不出话来,我是个迟钝的人,看见哭过的她,一时不知所措。


“进房间说吧,”我小声道。她径直走了进去,在我的床沿边坐下,低下头来。光线打在她瘦小的身躯上,发出微弱的光,相比楼盈盈,她是那么孱弱无力,惹人怜惜。


“井梧,我的爸爸妈妈离婚了。”


“什么?”我惊讶着,这事情怎么来得如此突然。我凑到她身边去,“为什么从没向我提起?”


“我说过,你忘了。”我回想了一会儿,忽然记起,以前她时常来我家“避难”,总是舍不得回去。“回去又要听见他们吵架了”她嗫嚅着,站在门口台阶上不肯走,那时我还一点不懂事,只想着快点做完作业就可以玩了,不耐烦地说,“下次吧,下次吧。”


这么说来,初画的家庭不和由来已久。


“他们今天又吵架了,妈妈摔门走了,她说爸爸没出息,跟着他一辈子受苦,”“她有了新的很有钱的男朋友,要去和他组成新的家庭。”听她这么说,我陷入沉思,无法作答,无能无才的男人,怎能给女人依靠呢?怎能保证女人一辈子无怨无悔跟着自己呢?


“井梧,我是不是没有妈妈了?”她抬起头看着我,两行清浅的眼泪打湿了脸庞,眼神哀伤。


“初画,你还有我。”这句话脱口而出,我像当年拉着她逃走一样,胸中的勇气喷薄而出。当时的我并未做太多的思考,只是这句话,竟成了毕生的诺言。


“别哭了。”我看着她,说出三个字,一则是我不愿再见到她的眼泪,这让我觉得她软弱,二则我不懂得如何安慰。


她停止哭泣,用双手捂住了眼睛。


“睡吧。”我和衣躺下,示意她也睡下。也许是一天太累,不一会儿我便熟睡了。第二天一早醒来,我发现她的手紧紧握住了我的,像是反复练习过一般,总么也打不开。


 


5


随后的一年,我们都没有提起那天晚上的事,即将到来的升学考试,让所有人绷紧了神经。


每天放学之后,她都不愿意回家,留下来看书到很晚。我也同样,为保住自己岌岌可危的排名不断努力。


“井梧,这一题,怎么算啊?”她拿了一道数学题过来,我开始给她解答,但翻来覆去地解释,她还是似懂非懂点头又摇头,一向耐心地我不禁恼火起来:“怎么这么笨啊?不就是很简单的拆分再合并嘛。”


她低头闷闷地嗯了一声,拿着练习本走了。看着她的身影,我有些许后悔,但转念一想,她的确是太迟钝了,狠一次心,她也不会再来问我了,省得自己烦心。果然,她再没来问过我,只是一个人默默努力。


中考成绩出来那天,光荣榜前人头攒动,远远地就有同班同学冲我招手,“嗨!井梧,快来看啊!” 我拖沓着慢悠悠地走过去,不用挤进人群,就看见赫大的榜首前三个人的名字。


果不其然,总分第一,是我的。周围的人都看过来,我不动声色地笑了笑,心里十分满足,这是第一次,我能有如此强烈的成就感。


“初画也很厉害呢!”我听见旁边女生议论纷纷,定睛望去,文科第一,竟是初画。我急忙四下寻找,并没有她的踪影,真没想到,她能有这样的水平,我暗地里佩服。这样的一个总在我面前哭泣,柔声细语的弱女子,这一次竟打败了众多对手,荣登榜首,更何况,她所在的是一个不完整的家庭。


那天傍晚,我绕路到了初画家,我是满心欢喜地,要去告诉她好消息。


她家的门开着,透过薄薄的纱窗,她正细心地整理书架。


“初画,”我唤了一声,她看见是我,欣喜地过来开门。


“初画你是文科状元啊。”


“哎?”她惊讶地看着我,“是的,作文满分。”她愣了一下,随后满心欢喜地笑了,这是她一年以来,第一次如此高兴。她放下手上的书,难掩心中的喜悦,“那么,我能和你一起去一中了?”


她的眸子里盛满了笑意,嘴角轻轻扬起,不经意间,梨涡浅笑。在那一刻,是那么美。


“是啊。”她忽然拥上来抱住我,我措手不及,但我心想,就任她幸福这一刻吧。


 


进入市重点后,学习压力空前巨大,每人都为那排名挣得个头破血流,有的在老师面前献殷勤,恳求开小灶,也有的埋头努力,孤军奋战。


我属于中间派,自身努力的同时,也不忘团结同学,有时间便帮助班上理科基础较差的女生补习,她们多少对我抱有好感。


一封封未署名的情书到来,让我有些惊愕,看着这些花花绿绿的字体,到底会是谁呢?我完全摸不着头脑。


那时我仍和楼盈盈在一起,但我对她早已没有当初的热情,延续的感情如不咸不淡温开水,她对我似乎有些刻意疏远,不再主动给我发短信,连回复也是有时没一时。我不禁开始反省这一段感情,我们到底只是因为外表上的相互吸引才在一起的么?还是说参杂着旧感情?


“在干什么呢?”我问她,“跟同学在一起玩呢。”过了很久之后,她才这样回复。那时已经过了晚上十点,我有些怀疑,有些焦虑,毕竟楼盈盈贪玩,这么晚出去,出事了怎么办。


心情烦闷时,我便找初画说说话。


“睡了么?” 我知道她一定还没睡,她和我同样勤奋。


她回复了一个笑脸,“没呢,”


“你还记得盈盈么?”我直入主题。


“记得啊,我前些天还看见她。”


“在哪儿?”


“在维多利购物广场,她和祝风一起逛街呢。”


“什么?”我心里咯噔一下,急急追问下去。


“是啊,她还跟我打招呼了,她说他们现在在一起。”


我惊得睁大了眼睛,眼前突然一片黑暗,心里巨大的痛苦向我袭来,这是否就是爱人与挚友同时背叛自己?一唱一和演这样一出戏,而我毫不知情!


“他们在一起有半年了吧,据我所知。”我看见屏幕前闪烁的文字,“他们挺般配的”,脑子里一下子懵了。


原来他们在一起这么久了。


我没有再回复,下了线。看着自己的头像黑下去,我眉头一紧,双手握成拳头,狠狠砸在桌上。


简直是奇耻大辱!


这绿帽子戴了这么久,还是自己兄弟给戴上的!


 


第二天我约了祝风出来,在街头篮球场,我努力克制,装作不经意地和他聊天、打球。


我把球拍得啪啪直响,“听说你和楼盈盈在一起了?”


“对啊,”他漫不经心地回答。


“但她是我女朋友!”我猛地把球掷过去。


“我知道,”他似乎料想到我有这样的反应,轻松地接了球,跳投出去。


“她说她跟你只是玩玩,当初看上你,也是因为你这个人专一认真,”“何况人帅气,又是高材生,哪个女生不想拿出去炫耀炫耀。”


我握紧了拳头,没有爆发出来。


“但她周末不是约了你好几次,你都在补习班嘛,后来也就没再找你了。”


“那她为什么不跟我说分手?”、


“这有什么好说的,慢慢淡了,不就不联系了,想不到你还动了真感情。”


看着他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我脑子里猛地涌起一股热流,冲上去,一拳砸在了他脸上。他打了个趔趄,连退好几步,嘴角破了,渗出血丝。


“好小子,想不到你为了一个女人打了兄弟。”


“谁还跟你称兄道弟。”我一脚踹飞了好几个可乐罐,抓起外套转身走了。


 


6


从那以后我和他们俩的关系彻底破裂了,楼盈盈打电话过来责骂我,我逐字逐句地听完,又一声不吭地挂断。男人在女人面前,不能有半点懦弱,何况这个女人早不是我爱过的那个,无需再对她有任何怜惜。


高二的这个夏天,夜晚异常闷热,仿佛夜里要刮起大风,下起雷雨。我照例在教室自习,解完最后一题,答案是竟实根不存在,我心情抑郁,抬头向窗外望去,对面教学楼已暗下去,只有一个文科班的教室还亮着灯。我知道那是初画,她总是在临走前背诵大段大段的古文,我说这些有什么用呢,她说,通晓古今、经世致用不失为大智慧。


我想她了。


我沿着昏暗的楼道走下去,找她一起回家。这晚,我特意提议绕了远路,向她倾诉了心中的所有。


“唉”她静静地听完,叹了口气,不说话了。


“初画,你说我是不是很傻?”这一次我是真的失落了,在初画面前,不由得卸下了平日所有的坚强。


“井梧,你听我说一句行么?”她看着我,目光中盛满了月华,真诚地不带半点虚假。


“嗯,你说。”


“她搬走以后,我还大概听说过她的一些事情,具体的我不说了,简单来说是,她有过许多段感情,真的也好,假的也罢,但从未长久过。她爱过一些人,恨过一些人,也伤过许多人。也许是念在与你的旧情谊,所以没有断绝联系。”


我没有说话,陷入了沉思。如果说我和她当初都是眷念旧情而发展起来,那她其实早已抛开过去,只是我还对此倍加珍惜。我曾想一步一个脚印地走下去,靠自己努力积攒起财富,走上她和祝风的那个阶半夜凉初透级,同时赢得她真正的爱慕,也许,还能组织一个稳定的中产家庭。


原来自己的良苦用心从来只是自作多情。我当她作意味深长的美丽风景,她却只当我是速食爱情。


“井梧?”初画见我不说话,有些害怕的柔声问我。


“是不是我刺痛了你?”


“没有。”我摇了摇头,反而是初画的这番话让我幡然醒悟。是的,楼盈盈这女孩不值得我这样爱,一切的开始都是意外。


 


高三那一年,在初画的陪伴下,我走出了阴影,不看左右,不顾旁人,一心读圣贤书。


冲刺其间,我每晚都给初画辅导数学。她盯着试卷,咬着嘴唇,很努力地听,柔顺的长发落肩头,偶尔拂过眼前,又拨到耳后,我看着她的侧脸,不禁有些怜惜。


这么多年了,优异的她,其实独自经受了多少苦难,忍受了多少艰辛,说不定比我还多吧。我不敢过问她的父母,但看得出,她因烦恼比从前消瘦了,且时常失神,像是跌进无形的黑洞。我以为那只是因为过度劳累,伸手在她眼前晃晃,“又发呆了?”冲她笑起来,她回过神来,看见是我,便又笑了,眼角略过不易察觉的伤感。


渐渐地初画真正走进了我的生活,我发现了她的温柔,她的坚强,她的不卑不亢,如水墨画中女子眼神温柔,却又柔中带刚。


我们走到了一起,更像是站到了同一条战壕里,互相鼓励,相互偎依,她借着我的力,而我借着她温润的鼓励。


时间一天天过去,一天晚上,她买了冰棍给我,说:“我们缓解缓解压力吧。”


我接过来,沁人心脾的味道飘来,甚是提神。她小口咬起来,露出洁白的小米牙,一边笑着说,“井梧,你知道我一直在追赶你呢。”


“是么?”我也咬了一口,不经意地答。


“是啊,因为你一直那么优秀,有时候我真是扪心自问,为什么要把自己逼得这么累,为什么要这么追着你的影子走。”


“为什么啊?”我好奇地问,心想一介弱女子能这样坚韧真是不易。


“嗯不告诉你!我们来看下一题吧。”她调皮地吐了吐舌头,凑到桌子跟前,指着最后一道难题,一看见那函数图象我就来劲了,没再追问下去。


一个坚强的男人,内心总有一座坚硬的堡垒,无论在外如何打拼,如何厮杀,回到自己的城堡,就是回到温暖家,家中长明的灯,守候的人,是最大的安慰。


我想初画便是这样一个存在,那一年,她在我心中找一个柔软的角落,安静坐下,便不再离去。


 


高三的日子就这样紧凑地过去,我和初画,分别以理科第一与文科第一的成绩顺利考上了Y大,各种荣誉接踵而至,老师算是默许了我和她之间的感情,在互助学习的旗帜下,我们树立了光荣的榜样。而周围所有同学,无不投来无限羡慕的目光。


毕业典礼上,我和她共同朗诵了赞美诗,算是对母校和所有老师的感谢。台上的我们,已退去了曾经的青涩,那一刻的她,身穿紫色晚礼服,是如此的楚楚动人。这些年所有的付出,都得到了最终的肯定,同时,身边站的,是我,从六岁便结识到现在,同甘共苦的我。


毕业那天,我们一起笑,热烈的气氛中,她热泪盈眶。我抚着她的脸颊说,“不许哭哦。”还是因这句话,她狠狠地把眼泪忍住了。看着泪中带笑的她,我忍不住深深地吻了下去,吻了她眼角的泪痣,吻她柔软的唇。


 


但不久后,我同时收到了美国两所名牌大学的录取通知书,丰厚的奖学金让我十分动心。初画说:“去吧,多好的机会啊。” 在冬日的暖阳中,她坐在对面,呵着手心的气,温暖地向我笑,是苦笑。


我说:“我会回来的。”


她点点头,久久地看着我,“回来一定要找我。”


“嗯。”我就这样答应了她,把她拥入怀中。那次久久地偎依,定格了最后的温度。


 


7


到国外的第一年,我非常不适应。身边整个文化氛围完全变了,语言是一方面,学业和金钱的双重压力是另一方面,我的日子过得非常艰难,上完一天的课晚上还要去餐厅刷碗,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去赶作业赶至深夜。


我每天睡眠不足5小时,变得非常疲惫,同时开始怀疑,我这样自己将自己累到,还连累了家人,到底意义何在?他们因为我出国高昂的开销而拼命工作,节衣缩食,这样做,必要么?到底值不值得?


我早上醒来,又是一个相似的日子。我打开电脑,看看初画已经不在线,西半球的黎明,东半球已是深夜,这15个小时的时差,整个太平洋的距离,阻隔了多少思念,多少语言。


我说:“你还好么?”说完便合上电脑,拖着疲惫的身体为自己冲了一杯咖啡。我累了,想她了,自己这样无力,却再没有她的安慰。


直到多天之后再登陆,才发现她给我留言,“我很好。你呢?”以及大量的嘱咐与叮咛。我随手关闭了对话框,不再仔细地看,也许是没时间,也许是没心情。


之后,初画会等我一整个下午,等我说一句简单的晚安,或是一直等到深夜,对我说一句早安。我时而对她倾诉我的困难,但更多时候,是疲倦地不想再谈,或是要匆忙地又要开始新一天。一些困难的细节,我也不愿再透露。我和她,早已不是从前并肩奋战的关系,更多的,是我在明,她在暗,我要努力地扛下一个未来。


也许异地恋情就是在这样的时间、地点、信息的不对称中慢慢淡去,不是我不爱你或你不爱我,而是你触不到我我也再感觉不到你,时间冲淡了热情与誓言,也冲淡了彼此原以为亘古不变的情感。


 


我说,“今年我不回去了。”她沉默了许久,又连续出现了一两分钟的“正在输入”,最后却只是一个“嗯。”


我看着想了又想,初画,原来,你也并非那么不舍。


 


到了第二年、第三年我已完全适应了国外的生活,反而越发享受这里的蓝天白云,自由的学术生活,同时,我也有了自己的社交圈子,参加各种party。我不再刷碗打工,而是省着用学校的福利,并开始兼任一些助理职务。我手头宽裕起来,开始往家里寄钱。我想,这样自由也未必不是好事啊,我开始放一些聚会的照片在个人主页上,也不介意其中出现别的女孩儿,初画一开始还会过问,我解释只是在聚会,后来她便不再回复,偶尔,发一个笑脸的表情,说这女孩儿多漂亮。我不知这样的我和她,三年未见的我和她,还存在着什么样的感情,仿佛时光模糊了一切,包括她的面容,以及我曾设想的与她的未来。


直到有一天,一位曾经的同窗好友苏陌来美国,顺路看我。


 


那晚我高兴地请苏陌吃饭,我们开了一支香槟,酣畅淋漓地谈起来,说到了太多曾经,太多久违的人,以及他们的现在,苏陌说,“与你相比,他们都逊色。”我一听有些得意,对她举起了酒杯。


这时她话锋一转,身子从桌子那边倾过来,问道,“那你到底还爱初画么?”


听她这么一问,我忽然失笑,为掩饰自己一时的慌乱,我用餐纸擦了擦嘴。


我想想,说,“有的,也许。”


“也许?”她直直地看着我,“你知道她做了什么么?”


她详细地向我说出了初夏这一年的经历。原来一直有一个富有的男人追求初画,他比我们大五六岁,已是有房有车有事业,一开始初画还能应付,礼貌地拒绝他,但他依然穷追不舍,初画只得不停地更换电话号码,但那男人竟在学校堵她,派人在校外跟踪她,最后初画连宿舍大门都不敢出一步,忍无可忍和这个男人撕破了脸皮,现在眼看着就要退学了。


“退学?”我惊呼道,“她已经读到大学三年级,怎么能说退就退?”


我坐不住了,急忙要打电话给初画。苏陌无奈地摇摇头说,她已经不用那个号码了,连她自己都是在网上和她联系的。


我瘫倒在扶手椅上,失神了。这么多事情,她怎么完全没有告诉我。


 


于是我天天上网给初画留言,三天之后终于等到了她上线,她平静地说:“你都知道了啊。其实是我委托苏陌去告诉你的。”


“你怎么不早说?”我心里真是火急火燎,男人的占有欲一旦发作,可不是说控制就能控制的。


“因为我想我自己能解决的。”


“解决?”我快速地反问一句,但又想起苏陌最后跟我说的话,“其实我好几次劝初画放弃你,毕竟你已经那么久没有音讯了,而眼下的男人又那么好,她每次都摇头,她说有些东西是无可替代的。她就是这么一个人坚持下来了。”“依我看,你还是好好珍惜初画吧。”我想起苏陌最后意味深长的眼神,突然觉得无地自容,自己当时那么多的和其他女人的照片被初画看见了,她该是多受伤,还需强作欢颜。


我的心一阵刺痛,我说,“初画,等我,这个学期结束我就回去找你。”


她很快地回复了一张笑脸,说,“好的。”我想起那么柔弱的她,是否在这一刻已经泪如雨下。


我爱她,这一刻,再不容置疑。


 


8


临走前,我参加了最后一次party,是在酒吧朋友为我举行的送别会。


聚会上完全没有离别的气氛,在酒吧喧闹的音乐声中,大家都高高兴兴地跳舞、喝酒、欢笑,我坐在沸腾地人群中,却忽然那么想念她,独自感伤。于是我给自己倒了杯伏特加,仰头一口干下。朦胧中,我看见酒吧中各种男女的缠绵,世上的女人千万种,有一种便是你给钱,她便会出卖身体,不能说这是不正当的交易,至少在我眼中是作践了自己的。若是为了纯粹的物质追求而出卖肉身,这与沦为物质的奴隶有何区别。我笑了笑,还好,初画不是。


 


在第四年的夏季,我回到阔别多年的故土。


这里还是一如从前的人声鼎沸、车水马龙,错综复杂的交通要道,密密麻麻地广告牌,沿街商铺,推车小贩,算命先生,我像是回到四年前那个穿着圆领T恤,原色牛仔裤的自己,抬头看划破天际的飞机,做着我美国梦。


真美好。


城中心的变化真是太大了,有些茫然地看了看路标,一辆出租车驶来,司机以为我是外地人,操起一口乡音普通话问,“小伙,去哪里?”


我笑了笑,向他说起了老地名,他便明白了,“哦,又是外出打工好多年了吧。”


我坐了进去,没有再多解释,夏日的风吹过,撩拨起我的额发,此刻我的心,却是多安宁。


 


“谢了师傅,不用找了” 我这就下了车,慢慢走到一中门口,抬头看牌匾,已换上新的,但门内一排行道树仍是郁郁葱葱。


这时远处出现一个纤细的身影,我弯下腰,松开右手把行李放在地上。我眯起眼睛,定神一看。


是她。


初画出现在校道的另一端,她在那里,看着我,咧开嘴快乐地笑了。她朝我奔过来,越来越近,就像她从未长大,仍是那个小女孩儿,四年前,十年前,抑或更久以前,从未改变。


她扑到我怀里。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初画,初画,你的名字由此而来吧。


初画,初画,你可知,我宁愿折寿换取世世与你相见,次次如初见,正像此刻。我世世记得你,犹如记得你眼角的泪痣。


时间再流逝,也始终是敌不过这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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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9







吉他手


夏末九月


九月,盛夏未过,空气中漂浮着湿热因子。我穿薄裙子,在校门口朝小檀招了招手。


“是你么,薄荷?”她问道。


“是我。”


“以后我们就是室友了哦。”


我和小檀在网上认识,后来考到了同一所大学,这是第一次正式见面,真像是失散多年的好姐妹。


我帮她提行李,一起走在学校林荫道上,漫无边际地聊起来。


“薄荷,你信命么?”小檀问我。


“不信。”


“为什么?”


“没有什么是不可改变,不可打破的。”


“那我们今天在此见面怎么解释呢?”


“无需解释啊,遇见了便是缘分。”我笑笑,她也笑了,伸手抚了抚额前刘海,露出清秀的眼眉。


这时一位少年从我们面前经过,他清瘦,颀长,低着头,偏褐色的发很仔细地打理过,安静生长。他没有转过头,只是匆忙地消失在花径的另一端。


“看见他了么?”


“嗯。”


“我们今天在这儿遇见他也是命运,你可信?”小檀问我。


“不信。


 


半空的云


“小檀,我给你讲我的故事,”


“我的父亲母亲相恋在1985年,那时父亲30,母亲22,但年龄差异无法阻挡他们相恋。父亲早在70年代末便自学吉他,是80初第一代的贝斯手。他敏感、浪漫又理想主义,母亲因此而接近他,在跟学民谣吉他的过程中萌生了感情。”


“后来呢?”


“后来,他们离了婚。母亲对我说:‘怜悯并不等同于爱情。’”


“那时候大家都太穷,既互相怜悯又自我怜悯,两个人在一起,以为抓住了精神依托,美其名曰为爱情。但事实上,两人的性格、偏好、追求都是截然不同的。”


小檀沉默了,“因此你认为我放弃漱石追随停云是不好的?”


“是的,不要忘记绝对理想的爱情是不存在的,现实总比我们想象的残酷。”


她沉思起来,像是在比较和权衡。


漱石和停云,是小檀生命中的两极。


 


 


漱石和小檀同龄,他们青梅竹马,一起长大,16岁时正式在一起。


他们是同一所高中的学生,每天一起上学放学。漱石家境富裕,专有司机每天接送。每当小檀跟着漱石上车,周围便有人议论,“这是过了门了吧,”“该是贪恋漱石家的钱财吧,”大家都认为他们俩想必迟早终成眷属,女生因此心里嫉妒,和漱石在一起这么久的,怎么就一定是小檀;男生心里不甘,只觉得漂亮的小檀怎么这么早就名花有主。


他们两家人也已是打过照面,相互承认了的。仿佛就期待着他们这么一路走下去,走上红地毯。小檀家里更是希望女儿能嫁过去,毕竟漱石家境富裕,长久而稳定的感情更是让女家放心。


这样的爱情虽说波澜不惊,安稳平淡,但对女孩儿来说,也算有了个不可多得的稳定依靠,日后丰衣足食,不必过度操劳。


他们的感情一直延续到小檀来C城读大学,她成为我的室友,我们一起认识了停云。其实我从未深入了解小檀对漱石的感情,虽说两人长久地在一起,但她真正快乐吗?若是真正爱他的,又为何要舍弃,远走高飞?


但我敢肯定,停云对于小檀来说,是异乎寻常的,只凭第一天林荫道上的匆匆一瞥,这个纤瘦温和的男孩儿,便使她铭记。


 


 


两个星期后,在新生文艺汇演上,停云一个人抱着吉他,唱完了一首歌,他说这首歌送给一个陌生的女孩儿。


小檀当时是调音人员,站在幕布后,停云说完话,向她点了点头,她忽然愣了一下,恍惚间以为,这首是给她的歌。转念一想,这不可能,她给他打开麦克风。


他唱起酷玩乐队的yellow


 


Look at the stars. Look how they shine for you.


Everything you do they are all yellow.


I came along I wrote a song for you


 


Oh do you know? You know I love you so.


You know I love you so.


 


这是首羞赧又炽热的表白,一个男孩喜欢一个女孩,却不敢说出口,借由“黄色”这一颜色意向表达害怕与不确定。


小檀呆呆看着他的背影,不可否认,她为他的外表和气质深深打动,他干净、简单的米色衬衣,直筒牛仔裤,大号运动鞋,不戴项链的颈,不戴耳钉的耳垂,不戴表的手腕,一切不加修饰,极简极淡,像浅色的日式家具,阳光洒在上面散发温暖人心的味道。


他唱完这首歌,台下掌声响起,有女孩儿感动地上来献花,试图拥抱,他笑了笑,简单抱了。


小檀在幕后默默看着他拎着吉他下去,思绪还抽不回来。她想她喜欢的正是这种干净、宽和吧,毫无漱石那样的霸道与浮躁。他唱歌的神情让她开始甜蜜地想象。


晚会最末会场响起陈绮贞的《吉他手》:


 


见了面该说什么才好


鼓起勇气别胆小


我还没有心理准备


让自己不同凡响


为了他我用力尖叫


为了他我用力跳


不在乎他们和我一样贪恋你的微笑


 


为了他我往前冲吧


再多的人也不怕


我最爱的吉他手今天和我 视线交错


短短一秒钟  就算是短短一秒钟


就像是握住他的手 就像是握住他的手


 


在高涨的气氛中,庆功宴上,男生频频向小檀敬酒,她很为难,脸已经涨得通红,实在不能再喝下去。


“适可而止吧,我代她。”停云这时站起来,举起了杯。小檀惊讶极了,完全没想到会是他,桌上他一直沉默寡言,也不敬酒,别人夸耀,只是淡淡地谢谢。


他的这一做法顿时引起渲染大波,“哦!你们早就认识吧!”“那首歌不会是为她而唱的吧!”男生们起哄了,小檀十分尴尬,不知所措。


“你们就别管了。”停云皱了皱眉头,伸手拿起啤酒。于是那晚男生们抱着不把他灌醉不休的心态反复祝酒,喝得个个难掩胃中痛苦,终于停下来。


停云脸色苍白,最终还是撑下来,树了个好酒品、好人品。


路上,几个男生跌跌撞撞,醉醺醺地说着荤段子,小檀尴尬地摆脱他们,走过去对停云说:“今晚,真对不起。”


“没关系。”


“我们一桌就你一个女生,他们那样太欺负你。”


停云没有醉,只是说的话多了。两人开始顺利地聊起来。


“噢,你有男朋友。”


“恩。”


小檀提到了漱石,说:“他现在还在A城,我们没有在一起。”


她希望自己没有过分暗示自己与漱石分隔两地,但同时又希望停云能意识到。小檀心中是不安而犹豫的,她因酒桌上的事感激停云,更希望因此走进他,又十分害怕。那是种背叛爱人的感觉,是无法背叛的自我约束感。


但是,那天之后停云再没联系她。


 


手中咖啡


停云出现之后,小檀便时常在和漱石的电话中表现出不耐烦。她似乎感觉,在漱石那儿得到的长久的爱护过于甜腻,这种爱在停云面前都显得那么臃肿而累赘。


而漱石也像是察觉到什么,无数个深夜打来电话,“喂,你在么,睡了么?”他心中同样烦躁的、担忧。


这一连串骚扰让小檀难以忍受,不单是小檀承受着巨大的情绪压力,我们也因多日没有美好睡眠而疲惫不堪。


“我告诉你了,我就在宿舍呆着呢,没有跟别的男生在一起,你怎么就不相信。”挂断电话,小檀忍不住跑到我床上哭诉,“我真是受够了,自从我走了,他就每天几百条短信地追来,时时刻刻要知道我去了哪儿,和谁在一起,做了什么,就差派私家侦探来跟踪我。”


我安抚她,给她盖上被子。我想,这样的恋爱不免劳累吧,累了自己,又累了爱人,还真自私,还真幼稚。男人的控制欲难道就这么不可遏制么,是否越控制,心里反而是越不自信,越害怕失去的呢。


“这种控制欲由来已久?”


“是的,我一直忍受着,原以为离开了能自由些,谁知有过之而无不及。”


“可是小檀,你别恋上停云。”


“为什么?”黑夜里,她转过脸来认真看着我。


我沉默了,我心里犹豫,最终还是说出父母的故事。


“哦,但那也只是从前了吧。”她听着听着眼睛已经合上了。


 


 


第二天,小檀对我说:“薄荷,陪我去吉他社吧。”小檀显然没有受到我的任何影响,终究是忍不住,要去找停云。


我陪他走到吉他社员们聚集的后花园,几个男孩正弹着简单的和弦。我看到了停云,如初见时,他依然是温和、淡雅的,正教别人弹半音阶。


“嗨,停云。”他们再次见面,一见如故地聊起来,我趁这时悄悄地走了。


我看到小檀与停云熟络起来,心里不禁更为忧虑,也许是父母的分手为我的心撒下阴霾,从未散去。


其实我自己也买了吉他,准备学,但对我来说,这是件比别人更严肃的事情,是一种继承而非纯粹兴趣。


一个星期后我到外面一个琴行,找了专门的吉他老师。


“你好,以前学过吗?”老师走过来,温和地笑了。


“没有。”


来教我的是茗,一个30岁的男人,他一面在蓝草琴行教吉他,一面在一支本地的爵士乐队弹贝斯。他温暖,爱笑,三十岁了还是一张娃娃脸,岁月在他脸上不着痕迹。


“小薄,记得下周三再来上课。”


“好的。”


茗是极有耐心的好老师,几次课下来,他特有的温柔已让我无法忘记。


也许在我的潜意识中,弹吉他的男人都是有特殊的气质,可以说是忧郁、多愁善感,也可以说是敏感、细腻。简单的和弦搭配即兴的歌词,自弹自唱是最动人的抒情。


茗在示范时,他灵活的左右手配合拨弦,唱出乐曲,我心里不禁深受感触,我想起父亲的琴,想起父亲唱过的歌,那些余温通过指尖乐曲流淌进我的心里,我再抬起头看着茗,竟感觉那样亲切。


茗唱的还是那首《橄榄树》,不要问我从哪里来,我的故乡,在远方,在远方。我听着听着,竟恍如隔世,忽然要落下泪来,我立即转过头去,闭上了双眼。


不得不承认我太喜欢这样的他,他的柔情,他的浪漫,他的认真,即使他比我整整大了十岁,我不介意。


我时常想起,在睡前便时常想起,他温柔的脸庞,每一个教诲的眼神。但那每次我都不得不把这样的想法狠狠甩开,一回想自己的父母是以怎样的理由结识又是怎样分开,我就毫不留情地打压自己的幻想。


我们总是幻想彼岸的美丽,却忘记了理想与现实之间的距离。再浪漫的向往,对他的,对美好爱情的,都必须在现实面前低头。


我发现自己与小檀一样陷入了迷恋,但我却无法与她言说,我只能不停地自我克制,自我规劝。


 


“小薄,我们周五晚有表演,你来么?”我看着茗拨弦的手指,出了神,他问我,我都没反应过来。。


“嗯?”


“最近不太认真听我说话啊。我问你来看我们演出么?”


“来!”我没有经过任何思考就答应了,不假思索便出卖了自己的理智。


在感情面前,我理智到底去了哪里。都说理智的人从不受伤,但那样就是好的吗?若一再理智,还能得到真实的感情么?


我还未下定决心,世事难料,世事纷扰,感情又何不是百般受阻。我是理性的人么?还是我应该放手一搏,去追求自己所喜欢的?


 


整了整妆容,周五晚上,我还是决定去找他。我早早到了啡舍,在咖啡馆角落坐下来。


我端起温暖的咖啡,捧在手里,试图安慰自己,内心却还是像一只小鹿,扑通扑乱撞,我十分害怕,我害怕看见他,害怕看见他自己便无法克制地喜欢。


他们出来了,演奏起舒缓温软的曲子。他的脸庞隐没在一片昏暗的灯光中,没有看向我,角落中颤抖的我。


“吉他手,我亲爱的吉他手,请不要停下此刻的音乐,让我们尽情舞蹈尽情旋转,正如不要停下我对你的爱慕。”


温柔的女声唱着,柔和的声音带一丝沙哑,像细软的沙,磨砂着我的心,细痒地疼痛,我坐在窗边,竟忍不住簌簌落泪,我肩膀抖动着,忍着不哭出声音。


我喜欢他,心里却有一股强大的力量阻挡着,我想这就是现实与梦想的对抗。若要物质富足,一世无忧,就该找个有钱有势的做倚仗,但那样的人,往往内心肮脏;若要精神富足,单纯快乐,就该找个才情并茂的做伴侣,但那样的往往贫瘠。


这进与退的矛盾折磨得心如刀绞。


“追随我!追随我如美好月光!我们一起谈天,一起跳舞,没有世俗琐事,没有烦恼忧愁!” 听到这里,我就想站起来,走上去,和他拥抱。


“可是你忘了么?父亲母亲是怎样分别的?难道你没有体会够么,艺术是不可能构筑生活的!你们不会财富,不会有保障,一生只得漂浮流浪。”我听见另一个声音,我以为有人对我喊,对我说话,却发现那是自己内心抗拒的声音。


感情总是不为理智所控制,却总是为之所束缚。


我又神情恍惚地跌坐在沙发上,11月的雨,打在玻璃窗上,丝丝彻骨的寒冷透进来,犹如千万根针,扎进我的心。


我木讷地坐着,过了很久,音乐停了下来,舞台灯光熄灭了,想必是演出结束了。我用力揉了揉眼睛,感觉刚才像是做了一个噩梦。


“赶快离开了这个地方吧!离开他!”我想着,站起来。


“就要走了么?”茗走了过来。


“嗯。”我坚定地点了点头。


“不,还没有。”我迟疑了一下,又改口否认了。我咬紧了嘴唇,发现原来自己在所爱的人面前是那么无力,那么卑微。


“我送你回去吧。”


“还早,我们聊聊吧。”我假装看了看表,抬起头,看着他,我是胆怯的,却要强作镇定。


“小薄,你这是怎么了?你哭过?”


“我没有,没有。”我抹了抹脸,确信没有泪痕。


“但你红了眼眶。”他的手伸过来,温暖的,宽厚的,抚在我脸上。那一刻我望向他,泪水不禁再次涌了起来。


“怎么了,小薄,告诉我。”


过了良久,我嗫嚅道,“其实,我喜欢你啊。”


“我知道。”他简单地回答,听到这句我诧异地抬起头,他正温柔地望着我,像在安抚受惊的小动物。


“但我不能喜欢你啊,茗。”我痛苦地看着他。


“为什么?”


我停了停,考虑了一下,还是向他说起父亲母亲的故事,末了,我告诉他,何况我相差的不是八年,而是十年,整整一个轮回让我如何去追赶。


“哈哈。”他笑了,“过来吧。”


我乖乖地走到他身边,他把我搂在了怀里,“何必想太多,小薄。音乐的确不能是生活的全部,生活的一些其他部分的确俗不可耐,现实也的确残酷,没有钱,万万不能。”


“但物质生活与精神生活绝不是抵触的。我在这里表演,有人爱听,于是我能挣到钱,不就行了么。你要想的,是自己要的是哪种生活。”


我沉默了,也许的确是童年的阴影使我对这段感情产生了莫名地恐惧,为什么我就不能尝试着去爱呢。


“小薄,跟我在一起吧。”


 


 


旋转的音符


“停云,小檀,这是茗。”我带他们去见了茗,我们四人欢快地谈起来。


“这么说,你们在一起了?”茗问小檀。


“是的,在薄荷的劝导下我和停云在一起了。”


“是么?她没让你们误入歧途吧?”茗这么一问,大伙都笑了,小檀和停云的样子十分甜蜜,似乎是感慨,似乎是感激。


“当然没有,我想我做了很好的决定,如果不是离开从前的人,我也不知道自己能这么快乐!”


一些时候,我们往往是被自己所骗,真正的追求、真正的感情被自己否定。也许物质的确是第一位的,但如果那样的荣华富贵不能让人产生任何幸福,又何必拥有。要知道世上金钱唯一买不到的就是快乐。


而这种快乐,正是现在我们应该去追寻的。我的父亲母亲,不也正是因为各自的追求不同才分开么,这与现在的故事,有何抵触。


现在我所追求的快乐,就是茗。小檀所追求的快乐,就是停云。又怎能去阻止这种美好向往。


“小檀你知道么?我信命了。”我对小檀说,想起我们最初见面的那段对话,那么有预见性,我们都笑了。


那天晚上,为了庆祝有情人终成眷属,我们四人弹起吉他,唱起歌:


 


哦,承诺,不是我想要的承诺


哦,疑惑,是我不想要的疑惑


华丽的外衣,全部都会退去


但请不要停止我的音乐,


但请不要停止我的音乐       —— 痛苦的信仰 《不要停止我的音乐》


 


哦,我亲爱的吉他手。就让我们再唱起那些歌,让我们再跳起那些舞,音乐永远不要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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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温情 也许矫情 但所有的事都真实发生过 我只是回忆 我只是美化记忆
若能些许感动你 我无线荣幸





                              无期之夏





思往事,惜流芳,易成伤


这个夏天依旧酷热难当。柳梢无精打采,蝉也鸣得倦了,两指间夹着的冰棍,也正一点点融化,滴在门前的地面上,像无声的泪,滴进心里。早已没有孩子在院子里嬉戏,空地上只剩一片繁盛到寂寥的阳光。


我在想,此时的你们,是在哪座城市,想着谁呢。


总有一些事情会在一个夏天结束吧,如你们的离去,为无法言尽的往事划上了休止符。当年的我便是这样,傻傻地坐在楼梯口,等你们喊着:“喂——子言,打球去!”如今却再也等不到。陪伴我的,只剩些简单的行李。


想起这四年,时光流成银河,美好的记忆点滴化作繁星,又作流星,瞬间灿烂照亮一整个夜空,却是电光火石,飞蛾扑火般支离破碎了。


 


莫道不消魂相随,莫抛躲,和我,免使年少光阴虚过


四年前,我搬着巨大的收纳箱来此,抬头望,三单元三楼。那时的我,单纯快乐,跑上跑下搬完所有家当,站在窗边喘着粗气,向邻居大喊:“大家好啊——我是302的子言。”


那一天从早忙到晚,我和妈妈总算搬进了新家。箱子清空,一件件物品归位,翻到最后,一把陈年的小号露出来,想想那还是小学仪仗队的遗物吧。


心血来潮的我,嘟嘟哒哒吹了起来。哆来咪发嗖想当年,我可是小学唯一的女小号手!多帅! 那时的我一股子劲,哪管别人的眼光。


当晚我吹了一首又一首,眼看夜色降临,路灯一盏盏点亮,窗扉一扇扇敞开,不知是谁说过,演奏是独自进行的神圣仪式。


突然,对面响起同样嘹亮的号声,吹的正是《我的太阳》。


是谁敢打扰我独自陶醉?!我正纳闷,一股怒气升起堵在胸口。我可不甘示弱。尔方吹罢,我也吹起一首激昂的《鸽子》,以此还击,看你还做声。


如此这般你来我往,针锋相对,到最后我已经是直喘粗气,满头大汗,天昏地暗,肺活量果然大不如以前。


邻居大妈开窗大骂起来:“吹什么小号!也不看看时间!”对面果然也被喝住,声音戛然而止,这时窗台边出现两个黑乎乎的人影,我倒是要看看这是个什么人。


“喂——适可而止吧,明天再比试比试!”我倚在窗边朝对面喊。


“原来是个女生。”对面三楼出现两个黑影探出身来,轮廓逐渐清晰。


Hi,我叫任野,他,林海。”对面一个男生挥了挥手。


我杵在那儿一动不动,涨红了脸,胸腔里的血都泵了上来。远远望去那男孩儿的摸样帅气得过目不忘,正如我后来一遍又一遍忆起的。任野是汹涌澎湃的,他高大,黝黑,眉宇间是霸气,带点狡黠,是傲气,带点调侃。而林海,却是温暖恬淡的,他苍白,消瘦,面庞凹陷,四肢修长,唇齿间藏着无法吐露的秘密,安静又忧郁。


“那你叫什么?”任野咧着嘴笑。


“我叫子言。”说完我朝他们竖了个中指,转身走了。


想起当年的我何等轻狂!少不更事的我,不惜光阴,不惜情,只有再回想,感时伤怀,才觉那时自己致天真致无邪。


 


 


第二天醒来,一束和煦的阳光照亮我。这是哪儿?新家显得很陌生,只是那些旧物,依旧安宁。


恍惚间听见楼下拍球的声音,啪啪啪。


“喂——子言,下来打球啊。”我还有些迷糊,在床上揉了揉眼睛。


“喂——子言,还在睡啊?你这只——”我突然想起来这定是昨晚那冤家。


“闭嘴!你等我下去!”我猛地从床上跳起来,冲着窗外大喊。你们给我等着。我心里记恨着,咬牙切齿,昨天还没比试完呢,别瞧不起小个子女生。我噼里啪啦穿上衣服鞋袜,噔噔噔跑下楼去。


“子言,早饭不吃啦?”身后妈妈急急地追出来。


“不——吃——啦——”三个字在楼道里回旋,我三步并作两步冲下去。


我一直以为,从这一刻起,我的青春才真正开始,那时的阳光,洒满了整个楼道,我的脚步声回转在宁静的井巷。


我跑下楼来,火急火燎地要见见这二人,啪一声一个急刹,155cm的个子站定在两位170的男生之间,装装模样手插口袋。


“喂,二位早上好啊。”


“哟,昨天那个是你么?真是个矮冬瓜啊。”任野眉毛一扬,半夸半笑。我早就习惯了别人那我的身高开玩笑,接着话茬半开玩笑地拍拍自己参差不齐的短林海,“对吧对吧,尤其这刘海长得好吧。”一边朝林海一阵坏笑。


可林海不动声色。


我一下子蔫了,心想,什么嘛,自我感觉良好摆酷装成熟。


任野把篮球拍给我,说:“你知不知道,昨晚可是我们俩轮流吹小号呢,吹得我们半死,你还真厉害呢,”任野说着大笑起来,眼珠子直转,眉毛像会飞。


“哈哈,那这事儿就算了,放你们一把,”


“哟,姑奶奶高抬贵手,感激不尽,感激不尽!”任野给我做了个揖,我笑得乱颤。


“我们走吧。”林海不动声色地说着,转过身去。那一刻我心里沾沾自喜,暗自偷笑,两个大男生吹小号还斗不过一个女生,哈哈。


我跟他们爬上石板坡,来到老旧的街头球场。发灰的水泥地与掉漆生锈的篮球架,卖橘子味汽水的大婶与树阴下几处休息的板凳,这真是15岁青春开场的场景了。


那天正是蓝天白云盛夏晴好,我们都玩疯了,个个酣畅淋漓,汗流浃背。任野身体素质好,我们敌不过他,于是我和小海打配合,攻他个出其不意。每每我被任野防住,转不了身,必有林海在远处拍手,唤我传过去,有几次被任野拦截了,他哇哇大叫兴奋地上篮。但总是林海一把接住我传的球,漂亮地转身一投,十发九中。他绝对是《灌篮高手》里的三井,优雅冷静的投手。


不知不觉三小时过去,已是大中午。正午的太阳晃得我太阳穴直跳。


“任野,赶紧走吧。”我拉开一罐雪碧,咕咚咕咚喝起来,


“好,看我一记压哨球!”任野涨红了脸,纵身跳起,猛地把球从半场扔出去,这球倒是飞得老远,但看着看着就向高排看台上一个小女孩飞过去。


“啊——糟啦!” 我大叫一声,汽水都喷出来。


啪一声,看台上一声惨叫。小女孩翻身,从看台上倒了下去。


那一刻我们都傻了眼,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过了两三秒大家才反应过来,糟糕!砸中人了!


“南宁——”紧接传来一声歇斯底里的喊叫。


我们急忙跑过去看,另一个女孩儿惊慌失措,从旁边看台上飞奔下来。


她,纤瘦,优雅,过肩的长发,素白的连衣裙,她慌乱得,像极了受惊的兔子。


我们急忙拥过去,把易拉罐都甩飞了,跑到看台一看,小女孩坐在一个沙堆上,揉了揉脑袋,直起身子来,说:“表姐,我没事啦,嘻嘻,” 我们大舒一口气,多亏了这不久前留下的建筑废料,不然小妹妹肯定完蛋,我们都完蛋了。


“鼻子被球撞得好疼啊。” 南宁捂着鼻子,鼻血瞬间流下来。


林海急忙掏纸巾递过去,任野一个劲儿点头哈腰地道歉说:“对不起,对不起啊,小朋友,哥哥给你买雪糕行吗?还是要汽水?还是要巧克力?哥哥什么都给你买”南宁流着鼻血,马上就破涕为笑了:“好啊,我要hello kitty…


这时姐姐扶着她的后脑勺,一点点帮她擦鼻血,低声说:“你们怎么能这样你们怎么能这样就不能小心点么”她声音有些呜咽,慢慢抬头看着我们。


“南澜?!”我认出了这个女孩儿,这可不是是我小学转走的同桌么。


她看向我,“子言?”她认出我,也是满脸惊奇。


很快,她的神情缓和下来,眉宇舒展开,树杈间漏下的阳光照亮她眼角隐没的泪水。比起孩童时候,现在她已长成温良少女,白皙美丽。


“你还是一点儿没变啊,子言,”她淡淡一笑,像素白瓷瓶里斜插的百合,轻轻将露珠抖落。


我看着自己湿透的背心,傻傻笑说,“对啊,我还是那个假小子。”


“别废话了,快来帮南宁止住鼻血啊,鼻梁好像肿了啊。”任野在那儿干着急,又不敢碰南宁。


“啊!疼!”


“好好,哥哥轻点轻点。”任野对南宁连求带哄的,林海在一旁捏着纸巾也是满头大汗,看着他们两个大男生手忙脚乱还真是有趣,我在一旁和南澜咯咯地笑起来。


 


 


我与南澜的再次相遇了。


我总以为,倘若二人有缘,即使错身无数次,终会再见面,相见恨晚,恍如隔世。即使按照不完全科学的星座理论,我的水瓶与巨蟹也是很好的姐妹,我的水源温润了她,而她的生命鲜活了我。


现在回想起南澜,她便是那样一个温暖人心的人,爱怜着我们每一个人,关怀我们每个人,赴汤蹈火,奋不顾身,对自己,却疏于关照。也许,这便是巨蟹,以最大的仁爱面对这个世界。


而我,也未曾改变,一样的莽撞,一样的乖张,胸怀大志又粗心大意,勇往直前又三心二意,表面上看坚不可摧,实际上却是只玻璃纸人儿。


南澜都清楚地知道,一直清楚地知道。         


 


 


遍绿野,燕呢喃,莫负青春


“原来你们认识啊,怎么不早说嘛。”任野在班里对我发脾气。


“她们当时坐在树阴底下,我怎么看得清楚嘛。”今天,天很蓝,是初秋的万里无云,我叼着根笔,无视任野大吵大闹。


“那你们怎么认识的嘛,南澜真的很漂亮,很漂亮啊。”任野鬼迷心窍地向我打探,林海一旁假装心不在焉地听着。早就知道他们图谋不轨,我干脆拿本书摊开挡住脸,闭目养神起来,哼。


南澜的确漂亮,而且成绩优秀,是这所初中老师的女儿,在学校里十分得宠,老师都关心她,期盼她考个中考状元为我们学校争光。


“那我告诉你吧,她就是政治老师传说中的那个女儿,你就别想带她到处去玩了。人家很乖,而且很忙,人家要学习,懂了吧?”


“啊,原来就是她啊,”任野把眼睛都瞪圆了。


“我说怎么老师都这么关照她呢,唉,没戏。”


“原来你留意南澜很久啦?”我劈头盖脸问起来,


“是啊,”任野一翘腿,撩在课桌上,一副百无聊奈的样子,他就是那样,不学无术,不思上进,理想就是当个中学体育老师,平平淡淡安安定定一辈子。


我开始大发牢骚,怎么男生一看到漂亮女生就想入非非啊,真是一点不纯洁不高尚,况且南澜那么温柔的女生怎么会看上任野你这五大三粗的,长得跟关公似的,贴在家门口天天辟邪啊。任野哗站起来,身高和眼神都鄙视着我,刚想对我发作,忽然门边有人叫,“子言,”


我转头一看,嘿,可不是南澜。她躲在门边上,探个脑袋出来,眨巴眼睛看着我。


“咦,说南澜南澜就到哦。”我大笑几声,大摇大摆走出去,任野眼巴巴地看着我,死死咽下了这口气,又不敢被南澜看见,只得一甩头转过脸去。


“嗯?找我?”


“恩子言啊,今晚我们一起回家吧”她说得很慢,有些紧张,像小朋友似的,拽着校服一角。


“好啊,没问题。”


“那以后呢?”


“以后天天和你一起回家啊,哈哈。”我露出大大的笑脸,小澜也温和地笑了,阳光打在她脸上碎成细屑,风扬起她的发梢,鼓起她纯白的宽大校服,像圆滚滚的泡泡。那一刻,她的心一定也被明媚的阳光填满了吧。


“小澜,我们去买雪糕吧。”不由分说地我拉着她直奔小卖部,我发现我和她都最爱吃糯米糍,小小的粉色的一团,香草味,细腻,柔软,粘牙。


此后,我总是在大课间,穿过长长的走廊,无数反光的玻璃,无数打闹的少年,无数夏末的细碎时光,来到她的三年一班,叫她:“小澜——”她便会急匆匆地走出来,挽着我下楼去,散步到小卖部。然后我们靠在走廊扶手上,美美地舔着甜食。


“言,你怎么初三突然转学过来呢?”


“想你了啊,嘿。”


“真的?”她眨着眼睛,她总是这样,轻易相信什么。


“恩,还有妈妈想我考这边的重点中学,只招收附近的学生呢。上高中以后进重点班,考上好大学,离开这座南部小城。”我这么轻易地说着。


“这么说来,我们的初衷是一样的啊。我小学转学,也是这个目的呢。”


之后画面便模糊了,只记得我们总是这样聊着聊着,直到上课铃敲响,才回过神来,匆匆跑回自己的教室。那已经是初三下学期,我们所谈及的梦想,我们所编织的未来,仿佛都触手可及,指日可待。


 


 


气温急升,夏日再临,这座小城,再次开始了遥遥无期的夏。


蝉丰满了翼,试图再鼓起躁动。我在湿热的初夏,我把头发削至齐耳。抚摸去年打的耳洞,已不再疼。想起那时明明剜心挖骨还装作若无其事,林海说:“别装啦。谁不知道疼。”我便“哇”地大叫起来。


但现在是再怎么压抑都叫不出来了,面对案头越累越高的复习卷,我们无可奈何。


“海,今晚留下来帮我抄作业吧。”我央求他。


“昨晚你干什么过去了?”他看着我,目光带几分严厉。


“我


“言,你不像我们,你是要上重点高中的,”他认真地看着我,有种关切直抵心里。“我只帮你抄一点点,就一点点。”末了他还是同意了,比划出一点点的手势,笑笑。


放学之后还有许多人自习。安静得只听见笔尖“沙沙”的声音。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海,你为什么不和我和小澜一起呢?”作业写到一半,我忽然在草稿本上写了这么一句话,看了看,递给他。


“仕途经济不是我的路,我以别的技巧谋生。”


“不读书,以后要被人瞧不起的。”


“你们一直这样读下去,不是也很累吗。”海这样回复我,我竟一时语塞。


“小海,你怎么在抄作业啊?”南澜忽然出现在我们身后,杀得我们片甲不留。


“啊,岚,我昨天的作业没写完呢。”林海急忙把我的名字挡起来,连书麻利地收进抽屉,一点看不出慌忙。


“下次不许了哦,走吧,不早了。”


这是个再平常不过的傍晚。细碎的阳光打在瘦小的芒果树上,两旁的桂花香消玉殒,杜鹃也已开败。只有田田的荷,藏着荷花含苞欲放。


一路上大家漫无边际地谈着,小澜说今天上课忍不住瞌睡了啊,可能是因为昨晚12点才睡。任野在一旁怪叫,“那么晚,我都和周公钓了好几个小时的鱼啦。哈哈。”


“钓到了么?”


“钓到了,噢,没钓到,钓到一种很奇怪的植物叫南澜掌,”任野说着,还画了幅极丑的简笔画,说这热带植物可爱吧。南澜咯咯地笑起来,说南澜掌这名字好适合我。


我抢过来一看,顿时仰头大笑,差点挤出眼泪,“任野,你是野兽派画家吧!”


我们都笑了,任野是喜欢南澜的,我们都知道,但只是单纯喜欢,谁都没想过男女朋友。


但很久以后我才听说,曹芳出了首叫《南澜掌》的歌,安静的歌,任野便把它录下来,当做对南澜的表白了。


 


你可知道有个很远 很远 很远 很远的地方


那里的人儿很善良 那里是我的故乡


蓝的天 白的云


一条河将村村寨寨 轻轻柔柔地怀抱


风带走了沙 雨带来花 看江水慢慢的流呀


走了很久很久的路 想看看那个地方


 


  星星它会照亮我 回家的路


  星星静静守护着 流淌的河


  幸福可让你仰望 遥不可得


  我把心愿种在了 这个地方


  星星它会照亮我 回家的路


  星星静静守护着 流淌的河


  幸福可让你仰望 遥不可得


  幸福其实在身旁 在南澜掌


 


我说:“小澜,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告诉我呢?”


南澜一时说不出话来,低下头去,我像察觉到什么,没再追问。


“他说,我们一起去看西双版纳吧,南澜掌便是澜沧江。我很感动,但还是拒绝了。”她说。


 


沉思往事,似梦里,泪暗滴


“我回来了。”


“来来,快来尝尝给你褒的老鸭汤,很养身体呢。”妈妈招呼我过去,我被迫喝下油腻腻的一大碗。


“妈,我写作业了。”


“好好,一会儿来喝绿豆沙哦。”


夜晚,扭开风扇,扑面而来的只有潮热的风,细密的汗水粘湿背心,我一点点歼灭一叠叠试卷。桌上的绿油油的仙人球,安静地看着我,生长着触角。


hey,你疼么?”我用手指轻轻戳了戳她柔软的刺。


“不管疼不疼,你都要继续向上生长呢。长得很大很大,要矗立在我的窗台上。呵呵。”我自言自语着,看看对面林海的阳台,已没有亮光,他已经睡了吧。我回想起他的话,也许是吧。我们每个人脚下铺开的都是一条荆棘之路,而只有我们,才是为自己开路披荆斩棘的勇士。要一路受伤,也要一路坚强。


转念我又想起南澜,她温暖的笑颜,仿佛穿越了千万年的冰封来到我们面前,来到我的生命中,于我来说,是多么明媚的一笔色彩。


“小澜,我们约好一路同行的啊。无论是互相搀扶,还是互相追赶。”


 


 


中考结束,我却没有如期得到解脱,反而心生感伤,因为我便要告别他们,再上路了。


毕业那天,我没约他们打球,独自去网吧玩游戏。沉溺在虚拟世界中,陶醉于自娱自乐的冒险、搏杀,刺激是灵魂的麻人比黄花瘦醉剂。我不愿沉浸于伤感,便选择沉浸快感,即使是暂时的虚假的,至少让我在这一秒钟坚强、好过。


直到晚上八点,准备离开,一摸口袋,才发现自己竟身无分文。无奈开手机,蹦出许多信息。我给小澜回一条,说我很好。随后打电话给海,让他带钱来。


我知道,海不常说话,却是最懂我的。水瓶与双子有某种心照不宣。


林海说:“好,马上来。”


再坐回电脑前,呆望着屏幕回想,小澜说得对吧,“前面的路只能由我们自己来走,朋友,也终究是要分道扬镳的。”但这一年,对我来说,怎可以如此短暂,转瞬即逝,叫我如何重来。


我曾厌弃每天重复的琐事:“啪啪啪”早上被篮球拍打地面的声音叫醒,胡乱梳理一阵上学去,一路上和他们打闹,快打铃了拼命往教室跑,抢在班主任前一步进去。漫长的一天下来,脑子昏昏沉沉,抑郁不振。


“言,打球吧。还看什么呢?”


被拖到篮球场上,和他们玩到筋疲力尽,呜呼倒地,算是把一天的疲惫倾倒一空。我们倒在水泥地上,看夜幕降临,慢慢地暗下来,暗下来。小澜会走过来,蹲下看着我们汗津津的脸说:“打得不错哦,给你们汽水。”


然后球场上一盏盏的灯亮起来,小卖部大婶搬出乘凉的椅子,榕树下老人家扇起扇子,工作了的年轻人与中年人一批批到来球场,自组队伍,轮番换上,野蛮的,粗暴的,屡禁屡犯的,夏日人们躁动的心情为这对抗性运动火上浇油。在整个绵延的夏天,球场一次次地平息又一次次地沸腾。


再回想这些,我一阵心酸。陀螺飞转,行人渐老,多少往事,空回首。


猛地,我从游戏中醒过来,再看表时间已经是将近九点。我连忙拨海的电话。


“我在外面等了半小时,没见你就走了。你还在吧,我现在回来。”


听见这句话,我捂着脸,深呼吸一口污浊的空气,突然有酸楚的泪涌了上来。


海,你怎么能那么傻,我怎么也像你那么傻。只要能和你们在一起,我去哪所高中有什么所谓呢,我去不去重点班有什么所谓呢。生命是那么短,若我活得不快乐,又有什么意义。青春更是仓皇更是无措,若我过得神情恍惚行尸走肉,又有什么意义。


我垂下头,眼前只觉一片黯淡。熄灭的显示屏,暗暗地反射光,一个人蜷着腿,坐在角落里,等他,却不知所措。


我的脑海中一片空白,仿佛所有记忆被抹去只剩下空白的一块画布。也不知过了多久,林海站在了我身后,他的手搭在了我的肩。


我恍惚间听见他说:“子言,我们走吧。”我似乎醒了,转过头去,看着他,他微微地喘着气,额头渗出密密的汗。


他急急地赶过来,就为了这样一个我,这样一个蛮横又任性的我。


“哗”一声我站起来,便抱住了他。


“小海,你们,你们以后可别不要我啊,你们一定一定要找我的啊。”我忽然失声哭起来,一声声抽泣到歇斯底里地掏心掏肺,仿佛积蓄已久的眼泪瞬间爆发,滔天的海潮攻陷我的泪腺,泛滥了我的双眼。感情筑起的高墙瞬间倾塌,我释放了这么久以来的压抑与情感,多么难离难舍,这释放又那么彻底。


眼泪浸湿了他纯白的T恤,他冰冷的胸膛。周围的人避之不及,只觉甚是扫兴。他不理会,他抱着嘶声力竭的我,抚着我干枯的短短的发,久久不说话。他的温度,有如水的柔情,抚平我最澎湃的情感。有彻骨的冰凉,渐渐冷却了种种爆发的情绪。


“我们会一直在你身边的,你怎么能想这么傻的事情。”我只是嚎啕大哭,不管哭坏了眼睛哭坏了容颜。


“言,你怎么了?”没想到这时小澜慌忙地跑了进来,着急地,裙衿摆动,长发扬起,但她看见我,又看见拥我入怀的海,突然停下脚步,站在黑暗中一动不动了。


我睁开眼看见她,看见了黑暗中孤单的她,看见她的眼睛,她焦急的眼神,又忽然黯淡下去的眼睛。


我忽然明白什么,猛地推开林海,抹了把脸说:“没事,”


“我们走吧。”我低头冲了出去,一路撞倒好几把椅子,我头发凌乱,像发了疯的狮子,烦躁地找不着方向。


那天夜晚,我强忍着来自肺部的抽搐,强忍着残留的眼泪,以及混乱的情绪,沉默不语。一路上没人说话,南澜只是默默跟随着。


那以后她的笑容又再稀少了,而我和她之间像是隔着网,甚薄,却甚宽,总也捅不破。


很久很久我都不明白,她是否是因那一幕伤了心。


对我来说,那是夏天最后的一个夜晚,也是曾经一个故事的尾声。


那一刻我薄情一去,了结这里的所有繁事,于是音书无个,现在想起,竟共粉泪,两簌簌。


 


黛蛾长敛,任是春风吹不展


再开学,我和小澜来到重点高中。一切崭新而陌生。


我没有变,短发,T恤,牛仔裤,双肩包,脚踏车,爽朗笑。


但这种笑,却无法像从前那样简单单纯了。我真的推开了青春的蓝色大门,却离开了他们,无法阻止年华将两个男孩吞噬在记忆里。


“小澜,我们要努力了。”我在第一个晚上这么说。


“嗯。不管怎么样,我们都是抱着自己的梦想来的。”小澜以中考状元的成绩考入这所学校,她会一直这样走下去,温柔又坚毅地。她的发散在八月的风里,那时我不懂,她的长发代表着什么,我以为那是青丝柔情。


我没有考虑太多,开始融入新生活,在新的朋友圈里放声地笑,肆意地闹。依然和一帮男孩子打球,生龙活虎,欢呼雀跃,但已不再是那么真正地快乐,或者有快乐,极为短暂的,再回到现实生活,就像被打回原形,仍是若有所失,像是想要抓住什么,却落得个两手空空。我不再跟别人说话,调侃、打趣仿佛都离开了我,只剩冷淡地不以为然。这一点惹起班里女生的不满,她们认定我孤僻、傲慢。我不予理会,她们恨得更深,我越不理会。


还是跟男生玩简单。


“子言,快去帮我们买水。” 龙泽渊不由分说地把脏手按在我头上,使劲揉搓。


“你自己不去!”我把手挡开,抢了他的球就三步上篮。


“你当我什么啊!”我撇撇嘴,又不由得想起从前总是林海买,我喜欢喝什么,吃什么,甚至到听什么乐队,看什么小说他全知道。


“哈哈,开玩笑啦。”龙泽渊咧嘴笑了笑,示意我过去防守他。


我摆摆手说不玩,径自走了。“哎,等等我啊。”龙泽渊追过来,球场上另几个男生唏嘘起来,他们觉得龙泽渊定是喜欢我了,而我并没在意,毕竟都是无关痛痒的流言蜚语。


流言蜚语,像是这个季节莺飞草长。


我穿过没膝的蒿草,望着远处空荡荡的足球门,安静,悲伤。龙泽渊在我耳边絮絮叨叨说着什么,让我别生气,见我沉默,又转移话题,提到他以前的学校,以前的兄弟。我只是听着,单纯地听着,并无用心。我只是莫名地感觉到,我是一个人在行走着,在看这偌大的校园,而这又是第几次我以这样的孤单穿过这片漫天荒草,又是第几次在这里回想起他们,我都数不清。


南澜也变了,像疯转的陀螺,忙学习,不再亲近。而任野、林海也已经离开。海去了很一般的学校,而任野更糟糕,我们被分散到这个城市的三个角落。


我想问,那接下来是不是就是我,只有我自己一个人,缓慢地呆滞地度过这三年?


龙泽渊还在一旁说着,陪我走回教学楼,我挥挥手道别。


“那我再去玩会儿。”他说了什么,我都三心二意,听不清。


我径直走进女厕所,看着大镜子里自己的变化,已经整整一年了,瘦了,皮肤偏黄,头发长了,眉宇不似从前那样清晰。


这样的我,他们是否还认得呢。猛地,我把头伸到水龙头下,水声哗哗哗响起来,一股子凉意从头灌到脚,我所有的思绪刹那间清醒,清醒!清醒!猛地清醒!


我使劲揉了揉,双手扶着大理石水池,水哗哗流着,发尖的水滴答滴,一滴又一滴。我在口袋里摸索了一阵,那双湿漉漉的手拨通了电话,一个无需查找凭直觉拨打的号码。


只嘟了一声,林海便接起来,


“海,你还好么,海,”我看见镜子里的自己嘴角忽然扬了一下,又淡去。


“我好啊,”我想象到他一刹那的神情,还像从前一样吧,眉梢弯弯的,藏着笑。


“子言。我们打球去吧。叫上南澜。”海这么随和地说着,我却怎么听都像是敷衍,他在做着别的事?他不愿再和我说话了么?就算是简单地一通电话都不愿意了么?


“恐怕不行,南澜很忙。打球等我回家再说吧。”


他轻轻地应了一声,我就这么轻易地挂断了电话,走出去,呆呆地靠在走廊栏杆上,任发丝滴湿了肩膀。


其实过去的都过去了吧,没有什么人再留恋了,一直以来,恋恋不舍的只有我而已。


留恋的是什么呢,现在想起来,才发现,原来是自己喜欢林海,不只是那么一点点,不只是他瘦他高他温柔他保护我他关爱我,他投篮的每个姿势,还有那翩翩风度又冷漠的背影,他对我温和地笑他不动声色地注视我,更是他懂我的一切,我不懂他的一些,他的神秘,以及时不时地忧郁。


我从未意识到这是一种喜欢,直到现在才体会到,喜欢他,于是分别了便无限想念,分别了便不习惯一个人,分别了便时常孤单。


相比任野,却不是这样的感觉,我只会想到他的没心没肺的笑,他逗我开心的每个笑话,他与我打打闹闹,大大咧咧地说话,我却不留恋他,试问难道身边还缺少一个一起疯一起闹的玩伴么,难道还找不到一个聊友么。这是朋友的感情吧,虽亲切熟悉,却并非必不可少。


想到这些,我到底是怎么了,一下子泄了气。


 


 


来年初秋的高二,我头一次回家。


车站上人来人往的小卖部,老板已换了别人,来买汽水的初中生我也已经不认识。


来到家门前,抬头看门牌渐渐显旧,叮叮当当掏出钥匙,却有人先为我开了门。


“子言,你回来了。”一个中年男人探出身子来。


 “你是谁?”我防备地盯着他,下意识地敌意,过去可从未有男人来过我们家。


“子言,那是林叔叔。快进来吧,快进来。”妈妈拿来拖鞋,拉我进屋。


在客厅坐下,妈妈开始滔滔不绝地介绍,林叔叔,工程师,工作如何如何,为人如何如何。


“子言,他以后会常来看我们。”


“经常来?看我们?”我心里顿时疑惑,但至始至终我没说一句话,只是盯着他。他脸上已爬满皱纹,额头、嘴角都有藏不住的沧桑,双手粗糙,鬓角发灰,头发参白,眼神是慈祥的,眼睛像会说话,闪闪发光。


可我对他还是没有丝毫的好感。


晚饭时,他问什么,我只管答。“这么说来,我儿子也是和你一个初中呢


其实那一刻我什么也没听,我被一千个问题所困惑着,这是怎么回事?他怎么就忽然来了?为什么还要常来?妈妈和他算是什么关系?我和他是个什么关系?


“妈,我走了。”他们还兴起地聊着,我却啪一声放下碗筷,当晚回了学校。


秋风萧瑟,在熙熙攘攘的车站上看人来人往,冷漠的,欢快的,年轻的,苍老的,没有眼熟的,只有一片人声嘈杂,一阵喧哗。整个城市,就像是一具空壳,一具蝉退下来的脆弱的壳。每个光面堂皇匆匆走过的人,此刻看来都更像是小丑,不管多么竭力地演一出喜剧,都像是造作,本来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那还有什么是真的?我是真的么?你们是真的么?这世界到底是怎么了?


“海,任野,你们在哪儿?小澜,你又是否会在无意间想起了我?你可知道,我在这儿等车,更是在等你,可是没有谁能带我去想去的地方,我能去的地方什么地方?我的家里有别人了,有陌生人了。”


我神情恍惚,一路颠簸,好不容易回来,寝室里空荡荡的冷清。这时傍晚已过,巨大的黑瑞脑消金兽幕之下,只有我的一盏孤灯。


我翻开书,逐字逐句读起来。


 


在出生的地方他们好像是过客;从孩提时代就非常熟悉的浓荫郁郁的小巷,同小伙伴游戏其中的人烟稠密的街衢,对他们说来都不过是旅途中的一个宿站。这种人在自己亲友中可能终生落落寡合,在他们唯一熟悉的环境里也始终孑身独处。也许正是在本乡本土的这种陌生感才逼着他们远游异乡,寻找一处永恒定居的寓所。——《月亮与六便士》


 


读到这里,万千愁绪涌上心头,我又翻开默念一遍“在唯一熟悉的环境里也是种孑身独处”,这不正是我此刻的心情么。不管在曾经的家,有生父的家,还是现在的家,有陌生男人的家,我都始终无法归属。我低头一叹,仿佛心被掏空,自己的肉身,也不过是风中摇摆的空心芦苇。


原来这么久以来,我没有一个归属。


 


 


自打我有记忆,父母便是在无休止地争吵,直到十岁时妈妈带着我出逃,来到遥远的南方的城市。母亲其实是伟大的,她逃离了曾经对她施暴的人,也让我远离那个猜忌易怒无法控制自己情绪的父亲。


但现在我并不需要谁来充当一个父亲,即使他再是工程师,甚至是宇航员,是篮球明星。母亲爱的只有我一个,从前是,现在是,以后也会是。


我不想回家了,我不想,一进门便看见新添的男士拖鞋,打开冰箱是一扎扎啤酒,抬起头是晾晒的衬衫,厕所里是剃须刀,是男士沐浴露,厨房里是他爱吃的辣椒酱,客厅里是香烟是烟灰缸。走到家里的每一处,都有一处鬼魂跟随你,注视你。每一处都有男人的味道,他在你的左边你的右边你的无处不在。


每个周末妈妈都在家熬好了绿豆沙等我,在沙发上一遍遍地织毛衣,有时候林叔叔也在,与她谈心,但我依然是那样的态度,冷淡,疏远,脸上不带笑,平静得可怕。我不想和谁有正面冲突,只是闪躲只是沉默。


他并未伤害我,反而无比关爱我。但是,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尖利的刺,刺进我心里,拔不出来的刺。我的心不停地滴血,无声的,无人知晓。


母亲你懂么,血缘产生的亲情无法替代,即使你多想制造他爱我的假象。父亲只有一个,只有他能与母亲你共眠,即使他一直以来对我来说那么陌生,那么遥不可及。难道你反复对我说过那句话,“生父是很爱你的”,你自己忘了么,你自己忘记了么。你怎么能偷换主语。


我逐渐开始无法忍受这同一屋檐下的生活,开始发泄,自我调解。


我也开始变得抑郁又易怒。原本不满我的女生变本加厉,首先是同桌,逐渐发展到全班火象星座的女孩,比如白羊比如狮子,吵架已是家常便饭,更令人恼怒的是一次次陷害与明处暗处无处不在的言帘卷西风论攻击。我完全被毁誉了。


我只能逃。


但我该去哪儿?家,是上上选,却也是下下选。


这天夜里撕烂我从前的课本,撕烂从前的日记。


我清楚地听见,他们就在隔壁客厅愉快地看着肥皂剧。而我一个人呆坐着,脑海里一片空白,直到听见他们关电视,进房去,锁上门,锁上门,锁上门,我被锁在门外了。


这一刻真的累了。但自己已经不会哭,不会闹了。只是缓缓地在黑暗里把撕碎的纸片收集整理好,放回原位。


许久之后我站起来,我拿走几本心爱的书,并轻轻合上了门。


“妈,我走了。”我对自己说着。那时我决定再不回去。


 


 


鸿去北,日西匿,追往事,去无迹


母亲恳求我回去,但我总以各种补习的理由拒绝了。


“我很忙,下个星期吧。”


“好吧,你回来了,林叔叔带你出去吃饭哦。”


一听到这个名字我便把电话挂断。


“哟,不知是哪些人啊,上课也要跑出去打电话。”白羊女狠狠瞪着我,周围女生一阵冷眼。我与她们对视,我想我无论如何不能表现出一点软弱。


那时我一直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看窗外单调的景物。在南方,树叶永远是绿的,时而生长时而脱落,花永远是那几种,开了又谢谢了又开。从前总觉猜不透自然的秘密,但那一刻却又觉得生长规律是那么单调,真无趣。


我抚摸指尖的细纹,进入高中到现在,我的变化有多大,有多深刻,简直无从说起。我依然是齐耳短发,却变得自闭、自卑又傲气。生活无非是学习、运动、睡眠,早已习惯了周末留守宿舍独自奋斗,为保持那岌岌可危的成绩,也早已习惯了在女生面前缄口不言,在男生面前自我放纵,与他们拼酒、欢歌、剧烈运动、彻底疲惫。时不时,在打完球转身离去的一刻,想起任野、林海,但只是一瞬间。从前身边无话不谈的他们,已经被一帮纯粹的玩伴所替代。


“言,打球去!”龙泽渊站在班门口等我,他早就是无数女生疯狂迷恋的对象。


我懒懒散散地出去,众女生瞟了我一眼,“龙泽到底看上她哪一点。”故意说着让我听见。


 “就是,那么个男人婆!那么个矮冬瓜!肯定施了计!”


“说不定下了药!”


各种妒忌、不满、仇恨,女生内心的怨气能凝结成恐怖的力量。从我们懂事开始,便会无可避免地开始嫉妒、憎恨、厌恶,不管强烈与否。


 


 


这天我从家里拿来冬天的被褥,费力地拖上四楼。


“能帮我一下么?”我向从楼梯转下的两位室友求助。


“哟,你平时不是很厉害吗?不是强悍么?干嘛要帮你。”


“对啊,你不是有龙泽么,是他嫌你丑了吧。哈哈哈。”她们的笑声,回荡在无人的楼梯,我没再说什么,我只是费力地走着。我原本并没得罪她们,但她们也受了 ** 。


劳累一下午,我长舒一口气,倒在床了上,手脚发麻,而此刻胃却反绞起来。我靠着墙,蜷缩起四肢,想要平息身体深处的痛楚,渐渐地,光线暗下来。


我的世界却仿佛开始崩溃,墙体剥落,地面凹陷,建筑倒塌,天崩地裂,末日审判,轰隆隆轰隆隆,铺天盖地的锵锵战鼓,战士们冲锋陷阵浴血厮杀,而我正是那受讨伐的人!他们来攻陷我的城堡,而我没有一个士兵!我孤身一人,站在了全世界面前,赤身裸体。


我突然惊醒坐起来,原来是梦!天已经完全黑了,房间里空无一人,。


我有些害怕,立刻起来,往熟悉的教室走,一路上喃喃自语,颈后却阵阵凉风,不会的,不会的,我频频回头,却无法抵挡恐惧的暗涌,我到底是怎么了,这么久的坚持怎么就要功亏一篑了。


我的胃已经翻腾了一整天,此刻却汹涌欲出,不行!不行!我三步并作两步赶往女厕所。


“啊——”


我把头深深埋进膝盖,一身冷汗粘湿了每寸皮肤,鼻腔里一阵强烈的刺激。空洞的隔间,哗啦啦冲水的声音,回荡在我缺氧的大脑。我以为无论怎么痛苦自己都能扛,但没想到这一刻真的快倒下。


我下意识地拨了澜的电话,无人应答,一定是在补习吧。任野,海,你们又在哪儿,你们离我好远!


我痛苦地翻着电话本,好不容易找到班里一个周末不回家的男生。


“喂,你能来教室旁边的女厕所一下吗?我吐了,求你,给我送点纸巾。”


“什么?”他不可能理解,一个女生没有一个朋友在身边,只能向陌生人求助的心情。


我蹲在那儿任由胃部绞痛、翻腾,胃酸涌起,腐蚀喉管,干呕干咳,轰轰轰,五脏六腑撕扯在一起。我想这是对我的惩罚,我不回家不看望母亲,我抛弃曾经的朋友又与狐朋狗友厮混,不团结不合群。


门外传来喊声,“子言,我怎么进来啊?”


“你进来。”


他捏着鼻子冲进来,塞给我一包纸巾,又转身冲了出去,咒骂着:“你怎么能让我一个男生进女厕所!”他原本很温顺很善良,但从那以后他再不跟我说话,再不正眼看我。


我想,没关系。我想我还有任野、海、小澜。我一直相信,他们对我不离不弃。


真的是这样么?真的是这样么?到底有多久没再联络再见面了。


渐渐地疼痛退去,我跌跌撞撞走出来,内心无比想念曾经的家,还是打个电话告诉妈妈吧我要回去了。


突然,电话铃响起。我呆呆的看着屏幕,显示的竟然是龙泽的号码。


“喂,喂,子言你还在学校么?”


“恩。”


“别,别,千万别。千万别出校门知道了吗?我马上就回来,你,你一定等我。”


“恩。”


他说得上气不接下气,这电话来得也太莫名其妙。但对刚经历暴风雨的我来说,却像救命的解药。


这一刻,我扪心自问:“龙泽,怎么会是你。”


 这已经是晚八点的校园,仅有几扇窗亮着,远处的草坪,夹在教学楼之间黑压压的一片。我就这样呆坐着,平复翻腾的身心。我有些内疚,他一直当我是最好的朋友,但我从未正式接纳过他,向他吐露过我的内心。是我放不下从前的他们,还是放不下从前的自己,其实我从未真正投入新生活?


走廊上传来噔噔噔脚步声,“言,言,我们赶快走吧。从侧门走。快!快!”他一进教室就抓起我的书包,用力拉着我的手臂往外走。


“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急急地跟他跑。


“你不知道么,你们班的女生都聚集在校门外面等着收拾你呢,她们知道你周末不回家,就掐着时间等你出来群殴你。所以快跟我从侧门走吧。不走她们就要进来了,她们还带了校外的人,因为怕在学校里闹瑞脑消金兽事被抓,所以都聚集在大门口呢。快走快走。”


我一下子傻了。


 


那天是龙泽渊送我回家的,妈妈对他印象特别好。


我整个人都眩晕了,没再仔细思考今天的事便睡了过去。但深夜里胃部再次抽搐起来,睁开眼,手机屏幕一闪一烁,定睛一看,小澜已打来多个电话。


“言,你还好么?”


“岚。能来我家?”


“恩,马上来。”


她要来了,我倚在门口等她。岚,我多想你。


她穿着素白的连衣裙,依然是长发,单眼皮,小酒窝。


“岚。”此刻我看着她纤瘦的身影,却是欲言又止。


靠在枕头上,我平复了身体深处的翻腾,开始向她诉说这一年的遭遇。


“你并不是不合群,只是你变了,子言,为什么再没像从前那样快乐了呢,”


“你知道的,”


“我看到了,那双男士拖鞋。”


“他今天也在,就在隔壁。”我们不说话。有太多事情,我们无法左右,无法担负,只能默默地看着它的到来,接受它的存在,经历它,体会它。


我再向她提起了班里的几个女孩儿。她却说:“言,你知道么。其实初中的我,跟现在的你一样。”


“恩?”这话出乎了我的意料。


“是的。我只是,从未对你提起。因为我只想与你共欢乐,而不是共悲伤。你懂么?”月色倾泻在她瀑布般的长发,宛如流苏,她转过脸看着我,黑暗里眼睛一如从前那样,不是单纯的黑,而是,潜藏着的琥珀色,犹如一潭湖水,沉静着一个世界。


“你不知道吧?中考完的那天下午,学校开毕业生晚会,我弹电子琴,为合唱团伴奏。我很想让你来看,打了很多次电话给你都关机了,后来晚上,我接到海的电话,在网吧找到了你。”我想起当时的情景,避开她的眼神,那是我第一次,那么赤裸裸地在他们面前哭,暴露了我的软弱。


“其实初中很长一段时间,我都被一些高年级的学生骚扰着。认识你们之前我没有朋友,坏学生时常捉弄我,抓我头发,偷我钱包,撕烂我的作业本等等,说我成绩好都是因为走后门,说我再勤奋也无法弥补脑子笨。那时的我太懦弱,根本就无力抵抗。”


“你爸爸不是老师么?”


“他总是说管好自己就行了,不要招惹他们,的确这些坏孩子太多了,势力也太大。爸爸没有庇护我,没有。”她平静地说着,平静得可怕。我总以为我那么了解小澜,但我发现她却是我一直忽视的人。那么瘦弱的她,是如何承担四面八方的恶意,我无法想象。


“你们来了之后,他们也毕业了,但还是时常打电话来骚扰,我挂他们电话,他们只会一遍遍打来。有一次他们打到家里来,我让爸爸接,他们竟口无遮拦地骂起来。他们已经毕业了,学校根本管不了。中考之前我心中一直被恐惧笼罩,有时走在路上甚至臆想着,有人突然跳出来要残害我。所以我急切地想考出去,摆脱这些噩梦。”


“所以那时候你天天和我们在一起。”


“是的。言,不要怀疑我说的话,我一直觉得你们的到来解救了我。朋友,对我来说曾是那么奢侈。”她靠着我,轻轻地挽着我的手臂。风在窗外剌剌作响,林海窗前的灯,已经熄灭多时,他也许没回来吧,他也不会知道我们在这冷清的夜晚提到了他,提到了隐秘的过去。


“毕业的那天晚上,那些坏孩子找到我,他们就在篮球场边那片小树林,把我围住了,其中一个,他看了我在毕业晚会上的演出,他说想要我做他女朋友,我当时没答应,”她停住了,我知道,有些记忆还是不应提起。“于是他们开始逐个扇我耳光,每人都问一句,成绩好有什么用啊,成绩好还不是被欺负。但最后一个人说的是,你现在还和以前一样,没朋友吧,根本不会有人来关心你。”我看着墙上的树影,无比地自责,小澜独自承受着这一切,我却浑然不知,不闻不问。


“后来你知道发生什么事情了么?”她捏了捏我的手臂,忽然柔和地笑了起来。“后来我说,‘我有朋友了,我有很多朋友。’我一滴眼泪都没掉,反而是无比坚定地看着他们。而任野正好那时来打球,他看见我了!他走过来,对我说,你先回家,我会去找你的。我不肯走,他硬是推我走了。”


“后来怎么样了?”


“后来,后来是我去医院看他,带了大捧的月季花,他看到我很高兴。我走过去,亲了他。他说一直以来我是他见过最美的女孩。”


“你的确是这世上最美丽的女孩儿,他心里是那么喜欢你。”


“但后来,因为学业,我就很少跟你们联系了。他也许心里也很清楚吧,我和他不是一路人,于是再没有打扰我了。”南澜笑了笑,靠着我的肩膀,结束了这段故事,我挽着她的手臂,我们又像从前那样甜甜地笑起来。啊!这真像是英雄救美,再长的忍耐,再长的等待,都似乎有了完美的结局。


我想起任野轻狂的笑,那时我有什么烦恼便第一时间跑去诉苦,但最后总是他讲个笑话,把我逗乐了,烦恼便烟消云散。没想到,他对小澜是如此真心。


我们互道晚安,便安静睡去。释然的空气在夜里幻化成风,飘去,飘去。我拉上窗帘,今年的第一次寒潮,将会在今晚袭来吧。远方的人,流浪的人,你们要好好照顾自己。


 


旧游无处不堪寻,无寻处,惟有少年心


第二天我在桌上留了字条:妈妈,我只希望你幸福。


清晨冷清的车站,我与小澜告别,她说世上磨难有太多种,而坚强只有一种。


我望着她的身影离开,一个女孩,需要多大的毅力,去承担责任与寄托。我扣紧了衣领,等待我要乘坐的早班车。我要回去,结束这一切。


我的内心从未如此坚定,也未如此安宁。


窗外变换的四季,来往的人群,我无法预测下一秒的事情,我的人生也无法与他人的相比。种种选择我只能选其一种,这样的单程列车,一路开去,而我,只能是一再坚定地走下去。


阳光照耀,角度不断变换,温暖一直在,柔和了色调,柔和了我的眉眼。颠簸的路面,窄小的街道,一沉不变。我曾经厌弃过它的破旧,现在却无比钟情它的古老。我忽然想起巷子深处老王家的豆浆油条,嘴馋了。


下车,走进巷子里。老板认出我,熟络地吆喝:“哟——丫头好久不见了。”


“老板照例一碗豆浆两根油条。”


“好嘞!”


我夹着油条,反复浸泡在热腾腾的豆浆里,质朴的食物气息扑鼻而来。


像这样,简单、平和、豆浆油条、有伴侣,也许才是最大的幸福吧。


那妈妈,你现在是否幸福着呢?四十多的女人,也一定希望有人陪伴吧。你那么爱我,也一定需要一个人那样爱你吧。若是这样,我又何必成为你的阻碍。爱情是自由的,爱情犹如夜莺般美丽。


我只希望你快乐,真的,以你自己的方式。


我给妈妈发信息说提前走了。她还在熟睡吧,很久之后才回复说:下星期回来我们一起吃饭吧,林叔叔也会带上他儿子呢。我说好。


一路上耳机里单曲循环,我想,其实这样也不错,我知道我现在要去面对巨大的矛盾了,却再也不害怕。


推开门,走进熟悉的教室,她们都在等我。


“子言,我们今天把话说清楚。”


“我知道,你们很恨我吧。”我锁上门,这件事情,不让别人插手。


“那还用说。”白羊女冲过来就给我一巴掌。脸上“嗡”窜起火辣辣的疼。


我没还手,转过脸来,说:“我知道,你们星期六就已经在门外等着我了。”


“你知道了还敢通知龙泽来救你!你不要脸!”另一个女孩过来又是一巴掌,她十分娇巧可爱,眼睛同样是南澜的琥珀色,但现在却是那么愤怒、狠心。我知道她喜欢龙泽很久了,但我又能怎么样呢。我看着她,只是不说话。


“不论我怎么说,你们也不会相信的吧。我和龙泽渊只是一般朋友,”我平静地解释道,看着她们每一个人。


白羊女不屑的哼了一声,她一定认为这是世界上最愚蠢的笑话了,出双入对,形影不离,勾肩搭背,谁都看得出这是对情侣。


“因为我和他,都是单亲家庭,家庭破裂的疼痛让我们相互体会,”


又有人冲上来扇我,“胡说八道!”


我的脸上火烧火燎,我定了定,却感到无比的沉静,我想起了林海,他在我的心中,早已流淌成一片海。


“如果你们敞开心扉,毫不保留,同样能有知心的朋友。”她们每一个人,都听着我的倾诉,她们每一个人,眼神都在人身攻击。


“你们能体会么,自己的母亲,和别的男人在一起,不是父亲的男人,一起看电影一起购物一起睡觉,穿一个款式的衣服吃同样的事物,而我们,是活生生的目击证人。”我突然眼睛发涩,我亲口承认了这样的事实,那样鲜活那样历历在目的事实。


“有时我直想戳瞎自己的双眼,不愿看这些。”我不能自已,只能断断续续说着。原来家事公之于众需要承受如此大的精神压力。


“原谅我把心中的怨恨,都发泄给了你们。我真的,对不起。”


“对不起。”我说着,眼泪流下来,平静地流着,我想那一刻,是情到深处。


过了很久,又有人举起了手,我想是我编故事的能力太差,她们怎么会相信呢。我想她会再扇过来,我闭上了眼睛。


但是她,为我擦去了眼泪。


“走吧,都散了。”


说着她们一个个走了,低着头,从我面前走过,轻轻掩上了门。


我看着窗外那棵苍老的树,终于忍不住失声痛哭了。


 


 


这些事情过后,我平和地进入了高三。我本以为我能平和地,走完高中最后的一年。


周末,我想起妈妈的话,赶去城里最好的一家餐馆,和家人小聚。


今天我还特意打扮了一番,想给他们一个惊喜,我已不太介意与林叔叔相处,他们快乐我就安心了。按电梯,上二楼,一排服务员整齐迎宾。转门厅,出走廊,到大厅。


我却惊呆了。


林海和林叔叔坐在一起,对面是妈妈,三人聊得甚欢。


海?


开玩笑吧?海,怎么是你,怎么是你,我向后退了一步,四肢僵劲不能动。


难道是天意?我镇定了几秒钟。


海,是你是你最后还是你。我的头脑在那瞬间停滞了。此生注定是你,我能逃到哪儿去。


我慌了神,想想还是硬着头皮,一步步小心地走过去,来到她们面前,僵硬地笑了笑,故作镇定地打了声招呼,坐下来,


Hey!”海也笑了,没有任何不自然,没有丝毫诧异。


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一下子蒙了。


餐桌上我们随意地谈着,关于生活工作学习,各种琐碎,鸡毛蒜皮。我没说太多,只觉得头皮发痒,心里搅成乱麻,我不停地夹菜,埋头扒饭。


“言,我和你妈妈,准备结婚了呢,就等你和海毕业。”


林叔叔笑着搂了搂妈妈的肩膀,笑容扬起来,嘴角的皱纹陷下去,陷下去,看看我,又看看海。


我与海对视着,我们不说话,只是都放下了手里的筷子。


“如果你们这样快乐,我们不会说什么。”我定了定,望着林叔叔的眼睛,望进他心底,到底有多深,而里面又藏着多少秘密。我又看了看海深陷的眼窝,漆黑的眸子。


他笑了,隐隐约约地绽放。


“我们举杯庆贺一把吧,”他举起杯来,他们都举起杯来,我有些无措,也慌乱地添了些酒举起来。事情来得太快了,都容不得我回过神来。


平时不喝酒的我,今天却一杯又一杯,到最后,我脸红得像火烧云。


尔后我们,走在再熟悉不过的回家路上。


“海?”


“我知道。”


“怎么会这样?”我都不敢看他,他那依然瘦削的侧脸。


他停了下来,说:“自从看见爸爸第一次穿过小道,走上你家的单元楼,在你家过夜,我便明白了其中关系。”


“我希望你忘记我,至少是与我疏离。我选择了另外的中学,另外的生活,避开你,也许这是最好的办法。但你无法明白这种感觉吧,长久地隐瞒、独自承担一个天大的秘密,其实是那么沉重,压得我喘不过气。”他看着我,锁紧着眉头,探寻我的情绪。


而我却哑口无言。我拉着他的手臂,手指用力,陷了下去。我恨,我恨他,更恨造成这最后悲剧结局的一切。


“那到底,我们现在算是什么关系?”我这么说着,脸上没有一点血色。


路灯安静的照耀着,有什么情绪在那一刻被谋杀。我原本想说,我喜欢你,但现在我们该怎么办。话在嘴边,却被我活生生地咽了下去,我想我比从前冷静了,却更残忍。


风卷残云,夜落乌啼,凄凄惨惨戚戚,落叶在我们面前翻滚,树梢在我们眼前晃动,黑猫、影子、建筑物,一切记忆的画面,仿佛在疯狂地倒带,吸走我们冰冷的身体。


我们现在到底算什么关系?海,你答得上来么。


他开不了口,忽然,兀自转身过来抱我。他隐藏那么久的感情,在这一刻紧紧地勒住了我,他干枯的手指紧紧锁住我的蝴蝶骨,他的心跳压制过来,压制过来,穿过骨头钳制了我,呼吸渗透进来,渗透进来,侵入皮肤每一寸毛孔裹挟了我。


“言,你感觉不到么,我一直那么喜欢你。”


我一动不动,他的一字一句,犹如回荡在寂寥夜空,那是天上星辰的声音,从广袤天际中传来的声音,从前我那么渴望的告白,在这一刻却摔个粉碎。


“是么。”我冰冷得就像石膏雕像。是的,一切都来得太晚了,我们已不再是三年以前的自己,我们错过了最好的恋爱时机,现在的我们算是家人了吧,又怎能相恋?


我猛然清醒,我和海,已经不可能了,那么久的情愫,被无奈的事实所撕裂。


“海,别傻了。我一直以来,只当你是最好的朋友,仅此而已”我在他怀里喃喃耳语,一顿一促清楚地说“而朋友与恋人完全不同。你懂吗?我们不会有未来。”我在骗自己,但竟也骗得如此逼真如此冷静。我亲手扼杀了那么真挚的感情,我想我们,已经是家人了,而我,不能承担你我之间有感情。


“言,你怎么能这样,你知道那些夜晚,我是多么期盼你的房间亮起灯,多么期盼你能回来,只要看你一眼就好。言


“但我最需要你的时候,你又在哪里?”


“在我最危急的一刻,来到我身旁的,不是你。”说着我挣脱他,他的手依然那么冰凉潮湿,“海,我要离开你,离开很久很久,去很远很远的地方,就像你逃避我那样,你不过是只胆小鬼。海,我们完了,彻底完了,我们都回不去了。”


我所说的,是那样的夏天我们再也回不去,记忆都被判了死刑。


“我原以为你最怀念的,是与我相遇的那个夏天。”我回头,这样对他说着,而他的面容,被路灯的阴影所隐没。


子言,任野,林海,南澜,南宁。那个夏天,我们谁也回不去。我们每个人,都被时间撕个粉碎,被记忆所抛弃。


 


 


恨薄情一去,远走高飞


一年后,我高半夜凉初透考了。在此期间,与他们没有半点联系。


成绩出来后,我便动身外出旅行。


南澜不负众望,以优异的成绩考入重点大学,而我去了南方更南的城市。


妈妈与林叔叔如期举行了婚礼,大家都去了,他们幸福。


 


 


8月底的一天,我还独自在塞外未回来,南澜给我打来电话,她说:“明天我就要走了,子言。”


那时我听见她微微发颤的声音,我心里抖了一下,但还是镇静地说:“小澜,一路顺风,抱歉我不能来送你了。”


沉默了很久,那边开始哭了,她说:“为什么不来,子言,到底是怎么了,我多想最后再见你一面,多想抱你。”


我苦笑,眼前望不尽天涯,满目黄沙,而塞外的号角,仿佛穿过千年在耳边响起,就此一别,何时再见,西出阳关了,无人识君。我说不出来,我不去,只因不想再见林海。而自己又那么想念。


我说:“对不起,”


那端的声音忽然变了,林海接了过来,说,“言,你还是来吧,我们都等你。”他说:“我想见你最后一面。”


我静默了,最后,说:“好。”


 


 


最后南澜与任野为了我都把机票改签了,他们在同一个上午,乘坐同一架班机,去北方的大城市。一个独自打拼,一个孤身求学。而我也在那天下午,飞往南城。


那时刚下完暴雨,阳光明媚,蓝天白云。任野招摇过市地在前面走着,在路中间给我们截的士,他已经又高又壮了,高大的身躯,黝黑的皮肤,心思却比从前细腻了很多。


一路上大家一如从前一样攀谈,任野没大没小地开着玩笑,谁也没想要悲伤,谁也没想要难过。也许是不想,也许是不敢。


“任野,你要外面要好好照顾自己啊。”小澜小心叮嘱着,帮他整理衣领,澄澈的眼睛闪着光。


“小澜,是你要好好保护自己啊,我忙起来,可能没法经常去看你了。”


“悄悄说什么呢,被我发现了吧。任野,你给我好好混啊,混不好别回来啊。哈哈。”


“你说呢,我保证在外面吃香喝辣,把你们那份都吃了。哈哈。”说着我们大笑起来,声音回荡在的候机厅,人们奇怪地看着我们,这原本哀伤的地方,却被我们无法无天的笑声掩盖。


任野临走那一刻,我走过去凑到他耳边说:“不管怎么样,好好照顾南澜。”


他笑了笑,是我从未见过的温暖的笑,他没有许诺,只是点了点头。在经历了一个又一个无名的夏天之后,大家都长大了吧,。


他们回头向我们挥手告别,我一直看着,看着他们转过身,肩并肩地走,直到消失在接口。


窗外是阵阵轰鸣,滚滚热浪,湛蓝的天空没有一丝痕迹,飞机跑道绵延不绝,机组人员繁忙不已,远处没有一棵树,没有一片阴影,来遮蔽我此刻的心情。看着机翼划过天空,我蹲下身来,仰头望。


“若有所失。若有所失。”


“不求而得的,往往求而不得。”林海蹲下来,陪我一起看窗外大片的空旷风景。


“这是什么话?”


“三岛由纪夫的。”


我们低下头,终究是忍不住掉下了眼泪。


而在下午我也离开了海,像先前所说的,去很远很远的地方,离开很久很久,。


 


生命像是一列火车,一刻不停,开往你的终点。一路必有人与你同行,他们来来往往,上上下下,匆匆忙忙,而谁陪你去下一站,谁陪你走完,都事先安排好了。


不求而得的,往往求而不得。只要得到,便只管珍惜。


对一路陪伴你的,也是一样。


 


 


南去北来何事?年轻时,须尽欢


我已来南城已一年,对这城市不再陌生。我已习惯沿街兜售的小贩叫卖,穿夹角拖鞋革莫道不消魂命者T恤的青年吹口哨,棕色皮肤手戴串珠的少女,抽水烟的老太,茂密的热带丛林,以及来往的卡车,运送水果、木材。


这是座喧闹的市井小城,比我曾经的城市更小,盛夏时间更长,一年九个月的日子都在潮湿闷热中度过,永无冬天,永无雪。我在这儿漫不经心地念书、生活,时不时读到感触的句子:日光之下,已无新事,已有之事,势必再有,已为之事,势必再为。大约就是这一年的心境。


同寝室的一个越南女孩,年轻漂亮,开朗爱笑,我们叫她玲珑。她时常约我去酒吧。一开始我不愿意,后来却也习以为常了。


我还是那样,瘦小,短发,却已施过粉黛,坐在震耳欲聋的迪厅音乐中。不是打扮给谁看,只是略微应景。


和他们出去,总是到凌晨两三点不醉不归。在酒吧迷离的灯光里,人们揭下面具,没有造作没有忧郁没有哀伤,只有一片虚设的喧闹,每个人的沉迷都是认真的,都是全身心的,他们欢歌他们舞蹈,赤裸裸的色诱,眉飞色舞的勾引,人在这里是原始而直接的。但不论如何,放纵而真实的面孔,却比冷漠虚伪让人觉得亲切。


我便总是坐在卡座里,心不在焉地听身边的男人夸夸其谈,兀自饮着,看舞池骚动的人群,又在随着闪烁的灯光和嚎叫的音乐纵情碰撞,我想起龙贝妮说,“扭动腰肢的,是最低级的诱惑”,看看她们包裹自己的衣衫,其实并不必要,谁不知道,都是那么一副皮囊,一副骨架,拥着颗空洞的心,百无聊赖。


在我身边,那么多男人,卖笑的,卖唱的,左拥右抱的,讲黄色笑话的,都毫不遮掩毫不知羞。他们揭下面具都是禽兽,和你无边打趣,把手慢慢伸到你的大腿,就要探进去。我知道这件事,从来不穿短裙,不管多醉,都不忘自我防卫。


内心里,我还是极其敏感极其谨慎的,不管到哪儿。


玲珑以此打趣说:“都多大年纪了,还害怕这种事?”


我说:“别问我!”


“妹妹别害怕,不就是男欢女爱么?”说完她笑得花枝乱颤,又搂着别的男人跳舞去。我一笑而过,只是心想自己还没有浑浊到那种地步。


这时,昏暗的灯光里一个高大的男人向我走来,他宽阔的双肩,裸露的肌肉,棕褐色的头发在光线里一点点显现出来,我没太在意。但他一步步走到我面前,问:“有火么?”


我说我不抽烟。


他便走开了,但一会儿又折回来,拿了一杯酒,递过来。


我说我不喝,谁不知道,陌生人的杯子不能碰,里面必有药。


他便仰头一口喝了下去,又给我倒了一杯。他笑了,我也笑了,我不发一言地干了。


他说你还是学生吧,是的。你还是处半夜凉初透女吧,是的。真难得。他笑了,但绝不是那种狡黠的笑,反而有些惆怅。


你叫什么?子言。


你叫什么?冷沙。


冷沙,这个25岁的男人就这么走进了我的生活,一开始我想,他不过是想尝试处半夜凉初透女吧。酒吧里的男人,谁不是用下莫道不消魂体思考的。但我并没有抗拒与他交往,也从没有害怕。我的直觉让我认为他与别人不一样。


那天以后我和他发展起来,每天几百条的短信,每天约我出去吃饭。他从没对我动手动脚,只是单纯地聊天,吃饭,喝酒,他说自己在一个发廊工作,时常有黑道白道的弟兄找他理发。冷沙口中的他们的故事像是港产片,惊心动魄的有,伤感至极的有,原来在这狭小的城市,有那么多爱恨情仇,孽海情缘,多得能写好几部小说。


但每当说到自己,他总是一笔带过:不过是一个过早辍学,贪玩又渴望成熟的男人。他渴望一个纯洁处半夜凉初透女,但又害怕着。


 


 


在一个闷热的午后,刚下完一场雷雨,空气中浮动的水汽,闷得人透不过气。他约我出来喝茶,在一家仄逼幽暗的小馆子,我突然来了兴致,半打趣地问:“当初为什么没有在那天晚上就要了我?”


他停下来,看着我想了想,说:“我会有负罪感,”


“我不自信,我给不了她未来。”


“那只是你害怕给不了她未来,不是么。”他苦笑了,法令纹张开,眼角的皱纹已清晰可见。


就凭他的犹豫他的顾虑,当晚,我便放下一切,给了他。


我想我也已经足够大了,能够独自决定一些事了。关于性,不单是情投意合你情我愿,对我来说,那更是一种解放,冲破某种禁忌,尝试新鲜,同时释放心底的渴望,在某种引诱之下瞬间成长。我不再思考,也不愿再等待。我想我是勇敢的,而这种勇敢要使他也勇敢。我是那么坚定地想着,即使钻心的疼痛,也没有哭,没有叫。


就像一场搏击,过后我们都劳累不已,大汗淋漓地倒下。


我们赤裸身体躺在床上,听纱窗外的人声络绎不绝,那一刻小城的黄昏,像极了杜拉斯描写的西贡:


 


城市的声音近在咫尺,是这样近,在百叶窗木条上的摩擦上都听得清。声音听起来就仿佛是他们从房间里穿行过去似的。我在这声音、声音流动之中爱抚着他的肉体。大海汇集成为无限,远远退去,又急急卷回来,如此往复不已。


我再看看他的面孔,那个名字也要牢记不忘。我又看那刷得粉白的四壁,开向热得像大火炉的户外窗上挂着的帆布窗帘,通向另一房间和花园的另一扇有拱顶的门,花园在光天化日之下,花木都被热浪烤焦了,花园有蓝色栅栏围住,那栅栏就和湄公河岸上沙沥列有平台的大别墅一样。


 


我平躺着,他静静睡去了,如婴孩一般,平静呼吸。


我想这一刻,情人应该相拥入眠。可我却转过去,无法全情投入地浪漫,反而是思索起来,我和他,到底会有怎样的未来。若我们一生贫苦怎么办,我们受欺凌怎么办,他离开我怎么办。


激情退去后,我心中的担忧与恐惧无限涌起,我在那一刹那间后悔,问,这个男人值得么?他真的是好的么?他大我那么多,什么样的女人没经历过呢,他对我,是否是全心全意的呢?


我揪起一团薄被,紧紧地抱在胸前,我努力赶走不安的情绪,让思绪慢慢融入疲惫的身体。伴着窗外嘈杂的人声,我迷糊睡去。


 


 


纵樽前痛饮,狂歌依旧,情难依旧


与冷沙在一起的日子,我像所有恋爱中的女人一样幸福快乐。我恍然发现过来,自己并没有真正谈过一场恋爱,有过的,只是一次仿佛旷世长久的爱恋,并百般受阻,最终草草收场。


冷沙陪伴着我,现在我的他,只有他,是最真实的。


他炽热,他冷静,他百般柔情,他努力给我他有的全部,即便手头紧,即便要工作到深夜,尽责尽力。


实际上,他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发廊仔,因不太爱说话,手艺不错,于是有固定的顾客光临。他有意向将发廊盘点下来,自己做老板,我一直在鼓励他。毕竟有志向的男人给人以寄托,即使梦想很小。


我想如果可能,我真的就一辈子跟着他,在这南部小城安静地度过了,操持琐碎的家事,波澜不惊地,与爱人天长地久。


这志向渺小得如尘埃一粒,却包含了长时间的考验。


 


 


我时不时去发廊等他下班,手里提着饭盒,为了他,我学炒菜,学梳妆打扮,琢磨他喜欢的衣着,每天换着法子穿给他看,学体贴,学忍耐,学等待。我留长了发,整个人,都因此柔和下来,仿佛终有一天,我这个假小子也变成了小妇人。


我在发廊门外等待。这里不时有浓妆艳抹的女人出入,高跟鞋鞋跟敲打着石砖蹬蹬作响,一路嬉笑怒骂,妖冶风骚。我在一旁看着,心想她们的生活应该是衣食无忧的吧,至少有足够的脂粉钱,面若桃花,一个不比一个差。但想想背后,必定是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的吧,没有一个真正的男人疼爱,最终免不了独自零落成泥碾作尘,无人安葬。我想起玛格丽特·戈登和她绝美的悲剧。她同样是陷入无法自拔的物质欲望的泥沼,用肉体换取奢侈享受,自顾将自己的心灵掏空。但当阿尔芒到来,她找到了纯洁爱情的希望,想以此自我救赎,但最终,竟是更加迅速地毁亡。茶花女,总让人无限惋惜,但也正是这悲剧本身,让她绝世凄美。


年轻的生命当祭献爱情,貌美的容颜当死在情人怀里。


我叹了口气,回过神来,看见冷沙正走出来,点一根烟,一个人抽着,我轻声唤了他。


“啊,今天怎么来了?”他见是我,欣喜地过来抱我。


“给你做了饭呗!”


“走!”他看着我手中晃着的饭盒,都没跟店里招呼一声,就搂着我径直走了。他手边的烟头一明一灭,抖落的烟灰刹那间消失在风里,我想我一定是爱他爱疯了,误以为那一刻我们是在某出电影里。


那天晚上我们兴奋地讨论着去阳朔的事。那是我梦寐已久的地方:在慵懒的香颂与昏暗灯光中真该与情人相拥。我愿听他说着他遇到的女子,那些敢爱敢恨的,眉目清晰的烈女、奇女,而他也默默听着我说我的青涩时光,像隔着一条河的彼端记忆,在多少个春秋交替中如野草般疯长。


“要是能回去多好,你和林海也许能再爱。”


我摇摇头,对于这一点我始终相信,“有些事情,不是我们不能回去,而是即使再来一次,还是一样,不管是过程,还是结局。”我信命,有些事便是注定,不管再来多少次,都是永劫轮回,六道复不了身。


冷沙于我也是一样,我注定遇见他,彼此相恋。


我总是在心中默念“冷沙,冷沙”,生怕哪一刻会忘记,这二字犹如大漠苍劲的胡杨,在我心深处扎了根。


 


 


我们如期去了阳朔,按照行程,先去看甲天下的漓江山水。


天气晴好,这正是游玩的好天气,谁知刚走到景区门口,看到那黑压压的人头,长龙一样的游览队伍,我俩顿时觉得反感,掉头便走了,索性到公园门口的鱼池喂了一早上鱼。


冷沙给我买了小乌龟,还有贝壳、水草、饲料等等,一应俱全,我笑他:“真是养龟专业户!”但心想,哪儿还有这么好的男人陪我发疯,还逗我高兴呢。


我终于在这幸福的晚上,忍不住给林海打了电话,“海,我恋爱了,嘻嘻。”


对面也传来一阵笑声,但紧接着是一声很轻的叹息。


这时我正倒在冷沙怀里,抿一杯百利甜酒,一听这唉声叹气的心里就不快了,不由得扬起嘴角问道:“怎么?你舍不得我?你还喜欢我呢?”这时冷沙拍拍我,皱起了眉头,我发现这样打趣的确是有些伤人,便急忙改口:“我开玩笑呢,林海你找女朋友了么?”


“还没,”他冷冷地说,我有些后悔,明知那是他的痛处,还硬要去戳,这痛处又正是关于我的,人长着这张嘴真贱。


挂断电话,我若有所失。但细细想来这又并非我的过失,林海他也的确是时候找个女朋友了。总不能永远沉浸在过去了。


冷沙从后面抱住我,耳语,“有些事就别再提了。”


我点点头,说:“今宵是你与我的,来来来,”我站起来,一把把他拉到吧台,“既然我们是喝酒认识的,今晚说好了不醉不归。”


于是那一整晚,我们和酒吧老板聊天、喝酒、打牌,老板发明的心脏病水果牌,真是惊险得叫人薄雾浓云愁永昼大呼过瘾!大家事先说好了输的人要么喝酒,要么和乐队合唱一曲。我喝了太多太多,真是彻底地醉了,而老板唱了好多好多,疯狂的、温暖的、忧郁的、歇斯底里的,都在今晚被唱遍了。他唱起齐秦,又唱起老狼,声音沙哑,断断续续,老泪纵横,恍惚之间我觉得自己就是歌里唱的那刚失恋的人,于是在昏暗的背景灯光下止不住地痛哭流涕。


我醉得不停地哭,不停地说话,带着脏字,说林海是狗,是扶不起的柴,不敢和我恋爱一次。眼前面容模糊的冷沙一下晃成了三个,好像在不断地劝我,别再喝,别再喝,而抱着吉他撕声力竭的酒吧老板俨然成了旧情人的摸样,我抬头一看,竟看见那是林海瘦骨嶙峋的肩膀,我彻底失态了,拿起酒,猛地往自己脸上泼。


最终,冷沙抱走了狂乱的我。


老板还在身后喊着,“明天再来啊!”


那时的街道,清冷得,也只有我们这些美丽的醉鬼,和摇滚的妹子。


我还想着这一切是不是真的,我在阳朔,看见了谈着吉他唱着情歌的林海。


我在阳朔,看见了林海。


 


 


黯乡魂,追旅思,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


七月初,学期结束了,我收拾行李就要回家。


“亲爱的我要走了。”我亲吻冷沙的脸颊,心中十分不舍,从阳朔回来后他的话比以前少了,但依然疼爱我。他的爱包围了我整整这一年,我多感激他。


他拥抱我,在车站拥挤的人流中,毫不避忌地吻我,吻到我的唇最深处,我那么想留存他最后的一点温柔,但尖利的火车鸣笛刺破了整个美好画面,我不得不上了车,我向他挥手道别,我们分别在拥挤的闸口。


人流拥着我,推着我,像是涌向天大的盛事,我沉溺进去,离他远去。


车厢里人满为患,各种吵闹声、各种体味混杂叫人难受。我手里还捏着他给我的甜橙,嗅了又嗅,舍不得吃。我想起曾经我送他的巧克力,他小心翼翼地拆开,吃了又把一张张锡纸叠好,放回原来的盒子里。这么幸福的事情我真是从没想过会发生在了我身上,我笑了笑,点开Mp3,曹芳的几首歌想起,我随即想到南澜,听说她已经和任野在一起了,他们也一定很幸福吧。


眼前的景色在飞速略过,一望无际的芭蕉林,回家路上的农妇,停在铁轨边向这边看过来的庄稼汉,水塘里玩耍的孩子,红皮火车,绿皮火车,驶过夏日青禾,出门的人,归家的人,青年学生,抱婴妇女,抽烟的男人,贩卖玩具的列车员,都在车厢中肆无忌惮地聊着、笑着。在这安宁的嘈杂中,我渐渐睡去,闷热的风扑在脸上,我竟梦见了一个很久未见的人。


我梦见了龙泽渊,他在车站上笑着等我,等了那么久,直到消失在午夜零点朦胧的灯光中。


我睁开眼睛,想起这个梦,不禁心中顿生感伤,龙泽现在怎么样了呢,我这么久都没有主动联系他了。


这时不知是一路颠簸还是闷热,我一阵头晕,胃里翻腾得非常难受。我起身到接口处深呼吸,又抽了几根烟。


但胃里还是不能平息,反而越来越恶心,越来越无法忍受,我跌跌撞撞跑到厕所。一阵胃酸猛地涌起,脑中顿时一片眩晕。


胃酸强烈地刺激着我的口腔、鼻腔,我快透不过气来,用力按压着腹部,但怎么都止不住胃里的痉挛。好心人的列车员拿了纸巾给我,扶我回到座位上。


我擦着眼泪,慢慢平息下痛苦。仔细想来自己很久都没来月经,难道,是怀孕了?


这下严重了,我的神经忽然绷了起来。开始的一瞬间,我有种成为母亲的幸福感,是的,我有了他的孩子!但这种愉悦立刻被忧虑取而代之了,我们现在根本不可能要孩子,我们根本抚养不起,而且我和他,到底有没有未来?


仿佛过了好久,终于到了站。我下车来,在附近小巷子里找到一家药房买了早孕试纸,我就这样,跌跌撞撞地,走到在一个火车站附近肮脏恶臭的公共厕所做了早孕检查。我紧张地盯着检验区,一道淡粉的色条泛起来,结果无容置疑,是阳性。我扶着冰冷的瓷砖,忽然天旋地转。


我有孩子了,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处置这个孩子?他还那么小啊,根本没有能力选择是活下去还是放弃,我们擅自为他决定是否符合道义。最后我想我还是应该瞒着他把孩子打掉,他不该对我意外怀孕而有负罪感,我与他也不应因这件事闹得不欢。


但我想到自己这时是个母亲了,我又不禁哀伤,自己多么对不起这幼小的生命,当它毫不知情、毫无选择权利的情况下,我就要将他扼杀在黑暗的子宫里。


我忐忑的走着,手指冰凉地发短信告诉冷沙,我平安到达了,他回复说,好好照顾自己。我的手一抖了,手机摔在地上四分五裂了。我抬头一看,今晚这晚漆黑的夜空,竟没有一颗星星。


我多想这样的夜晚快些过去,多想噩梦快些醒来。


此刻多想寻求一个依靠,我打电话给南澜,“我回来了。”


再听到南澜温柔的声音我便平静了下来,她问我,累么,饿么,回家么,我们都想你。我说好,我们明天见吧。


就这样,心中毕竟平息一些,我走上回家的路。


 


 


“这是子言吗?”任野吃惊地瞪着我,瞪得那眼珠子都要出来了,他伸手就来扯我的头发。


“你干嘛!”我啪一声挡开了他的黑手。


“哎哟我的妈呀,这黄毛是假的吧!”


“你才黄毛呢!”一见面我就跟任野拗起来,他还是那副没大没小的德行。


“不管怎么样,总算是长大了,有女人味了呢,呵呵。”林海宽和地笑起来。没错,这一年我模样大变了,留了头发,还染了夸张的颜色,多少学会保养和涂脂抹粉了,再不是一年前的丑小鸭了。


南澜说:“真是一场蜕变啊!”她略微胖了,笑起来依旧更显那两个甜蜜的酒窝,比曾经纤弱、瘦削的她平添许多成熟与甜蜜。


我们围坐一桌,大谈特谈着这一年的经历,不时爆发出骇人的笑声,周围的几桌早被我们赶跑了。我们高兴地抢饭抢菜,喝酒干杯,互相嘲笑谩骂,把一切当笑话说,“我们宿舍一人,半夜爬起来抱着床柱子啃!你都不知道,那喀拉喀拉的多吓人了!”


“哈哈!一定是梦见美女大腿了吧,还不赶紧趴下又亲又吻啊!”


“子言你真色!”南澜也笑起来,“必须的啊!”我一拍桌子,腿翘到桌子上来。


“子言你还是注意点形象嘛,野兽一样谁还要你啊!”


“我还就是有人要了,怎么了?!”我贫起来,全身一股劲必须要拗过任野。


“哦?!说来听听!”这么一打听我还一点儿不怕了,把冷沙和我的事全说了出来,除了怀孕。说起和他在一起,我有多甜蜜说多甜蜜,说到阳朔还添油加醋地大肆渲染。


“怎么样?你都没想带南澜去啊,你算不算好男人啊?”任野傻了眼,被我这一番天花乱坠的描述弄晕了头。


我正得意,林海却冷不伶仃地问了句:“他是发廊的,你和他,有未来吗?”


我望了他一眼,心忽然冷了下来,嘴边自信的话语,一句都说不出来了,我想到了肚子里的孩子,顿时浑身打了个冷颤。


这时任野马上来圆场,“哎,不就是交了个男朋友嘛,子言好不容易才找到的啊,林海说这话什么意思嘛。”


“又不是谈个恋爱就要谈到天长地久了,你这观念怎么那么老旧嘛!”


“那也是,每个人都有恋爱的机会。”他静静地说着,认真地看着我,我知道他的心里想着什么。我回想起冷沙那句“你和林海也许能再爱一次”莫非是预半夜凉初透言?我猛地把头转过去,叫了声埋单。


“想什么想,我和你的事早就不可能了。”我暗自说狠话。


“哎,子言,明天打球去吧!看你这样子就是一年没摸球的,跟你说,你现在和林海两个人都顶不过我半个了,哈哈!”任野得意洋洋地搂了南澜一把。


“不去!”我断然拒绝了,“明天我约南澜去逛街,对吧对吧?”我向她抛媚眼,南澜微笑,“好啊,你想去我一定陪你啊。”


“好姐妹就是比兄弟靠得住。”


“切!”任野站起来,我们四个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走了。


 


 


其实我想的,是让南澜陪我做人流手术。


第二天我将这件事一五一十地交代了,南澜非常吃惊。过了一会儿,她轻轻拉过我的手,疼惜地说:“子言,你怎么能这么不珍惜自己的身体,流产这种手术做不得的啊。”


  我知道南澜心里其实有非常明确的底线,决不能容忍男人随便地让自己的女孩怀孕。我反复解释说这是意外,冷沙绝不是那样不负责任的人,但事实上我自己心中也没底,在避孕方面他的确不太自觉。


“男人嘛,总是寻求刺激。”


“可是任野跟我那么久了,都从未要求过我。”我忽然不知该说什么,没想到任野是那么疼爱南澜,我沉默了。


正好这时医生叫到我的号,我回头看了南澜一眼,她给我一个安慰的眼神,说:“我会一直在这里等”,我平复了一番,走了进去。


妇产科的护佳节又重阳士非常不客气,“怎么那么不小心啊?”“以后不想生孩子啦?跟你说刮宫刮多了以后想怀都怀不起!”这更年期的女人看我年纪轻轻说得更是来劲,一边指手画脚催我脱衣服一边喋喋不休,我懒得听她叨念,“别唠叨了,赶紧做吧,不都给你钱了么。”


我就这么一屁股坐冰冷手术台上,闭上眼睛什么都不想了,忽然心中有些怨恨冷沙,为什么不小心一点,为什么要图一时快感,为什么要我来承担痛苦的代价。我睁着眼睛,翻来覆去地想,但过了一会了麻药生效了,我便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在手术台上醒来我就像是一觉醒来,一睁眼,看见那老护佳节又重阳士一张麻子脸,我便反感地赶紧爬起来穿衣服,快步离开。南澜急忙来扶我,关切地问:“还好么子言?疼么?走慢点走啊子言。”我现在一想起那老护佳节又重阳士说的话就来气,一路急匆匆地走去药房拿药。


“走慢点子言。”南澜拉着我,她从未如此执拗,于是我也慢下了脚步。


“南澜,这件事就这么算了,我也不恨他了。”


“子言,能听我一句劝么,”


“说,”


“你还是别跟他在一起了,一个真正爱你的男人绝不会让你受这般苦的。”我考虑了一下,没有回答。


“再说吧。”


这件事所产生的影响一直藏在我心里,不管怎么样,我以后都不能太听信他了。


那个假期剩下的日子我也不再怎么休息,尽情享受与他们玩耍的时光,只是不敢剧烈运动。任野因此嘲笑我说,一定球技一落千丈了吧,我说是是是,就您球技最好。林海似乎察觉到什么,想开口,却又没问。


我决定提前一星期走了,因为夜里我那么想念冷沙,没有他的日子简直就令人无法忍受!每天看着手机屏幕等着他的短信知道一两点才睡着,但顶多不过是一条,“好好睡吧,晚安”的短信,隔着电话呼唤,隔着空气拥抱,这种距离真是令人无法忍受的空虚!


就像一种戒不掉的毒药,一旦断了,心里就痒得不得了。


 


 


临走前一晚,大家相约去酒吧,说是为我送行,但每个人都不提离开。


那是个无风的夜晚,我们走到drunker楼下,发现这里的招牌、装潢、吧台全换了,没想到才一年就面目全非了。招呼店员,叫了一只龙舌兰,虽说平时在一起惯了,但这次,借着酒劲大家都讲出了心里话。


几杯酒下肚,任野说:“我正挣钱养她,我是真的希望,能和她走下去。”他的脸红起来,但他的话字字清晰。南澜低下头,甜蜜地笑了,拉起他的手,她说:“也许你们觉得,任野是个粗鲁的人吧,但他对我,从来不那样,”“其实我们不经常见面,他经常加班,只能过节或者放大假来学校看我,但每天晚上,不管多累他一定发短信哄我睡觉,我有什么情绪波动,他都非常体贴地安慰我。有这样一个男人一直在自己身旁,其实我已经非常满足。”


“有一些感情,不是一天两天建立起来的。”林海说。


“也许真的可以什么都不要,不要你的付出,不要钱,甚至不要性,就是这样,一味地对你好,只是觉得,这样是对的,这样的我们能有美好的未来。”任野说着,饮尽了杯中之酒。


 “到底两个人之间,是因为什么才在一起?若只是互相需要,那真可悲;若只是互相排解孤寂,那也可悲;问问自己,他若不是无可替代带的,不是唯一,也就是说他也可以是许多其他的人,那还有什么继续在一起的意义,这样的人又有什么好珍惜。”任野说着,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我听到这里,不禁鼻子一酸,这些道理,为什么竟是他们来教我。冷沙,对我来说真的是唯一么。


“子言,你有没有认真想过,你和这个男人在一起的理由是什么?”任野问我,他抓住我的杯子,不准我再喝下去。


我摇了摇头,想了很久才说“我不知道,他对我好,这就是全部理由了。”


“有很多比他好的男人也能对你好,为什么就是他呢。”林海黯然地坐在角落里,他的面容模糊了,我又依稀看见在阳朔的酒吧里,那个忧伤的吉他手。


“海,”任野看着他,“你一直喜欢子言的。”


林海忽然用手捂住了脸,头深深地埋进去,“子言,”他摊开掌心,他用那滚烫的双手,将我的左手紧握,我像被热烈的火焰覆盖,在我的手中,就像握着他的一颗心,他的脉搏,他的气息,一切一切,扑面而来。我和他,又回到了五年前第一次见面,那个炎热的无期之夏。那个最初的心跳,此刻砰然冲击我。


“子言,如果可以,回到我身边吧。”他的眼角滑过一滴极稀薄的眼泪,而我,别过头去,不忍、自责、忧伤,通通涌上心头。这让我如何放得下,让我如何忘得了你。


 


 


物是人非,恨难说


我提前回到了南城,一路上我回想着那天晚上的场景,久久不能释怀。我想逃开,毕竟现再抛开冷沙和林海在一起是不可能的事情。


当火车一抵达南城,我便感到冷沙的味道。这小城,已被我们摸索得太清楚。不管怎样,林海离这里是遥远的,不切实际的,现在我拥有的是冷沙,是他,只有他。


想到这里,我连行李都没放下就直奔冷沙住的地方。


我三步并作两步地登上三楼,掏出钥匙就往钥匙眼里捅。


“冷沙——”门咔嚓一声开了,我走进这窄小的单人房。


叮铃一声,我的钥匙落在地上。


此刻,他搂着另一个女人豁然躺在我面前,全身赤裸。


他听见声音,醒了,坐起来。


“子言。”他镇定地坐着,看向我,他的脸上异常平静,完全没有被捉奸在床的惊慌失措。他冷静。冷静地看着我都没有一丝怯意。


我怒不可遏,走上去狠狠地抽他一巴掌。


“啪——”那响亮的一声,惊醒了旁边的女人,她看见是我,尖叫起来,我真是从没见过这么丑的一张脸。


“你他妈叫什么!”我上去又是对她狠狠的一记耳光。


我指着他们骂了两句极脏的话,转身大步往外走,“哐”地一声,我把门摔得轰响。


我真是看错了他,我真是看错了这卑鄙的男人!


 


 


露凉时,明河影下,还念故人


那天之后我再没联系冷沙,奇怪的是,他也再没联系我。


我心中恨他,恨得每晚翻来覆去无法入睡,恨我当时怎么就没有听从林海那句表白,一狠心再不回南城,这卑鄙的男人,骗我多少真心多少眼泪。


想到这里我心里万分烦躁,这时已过夜晚十点,潮热的风,粘人的汗,实在让人无法忍受,我索性一骨碌爬起来,穿上衣服,“走吧,出去玩!”二话不说叫上玲珑回了夜场。


在轰鸣的音乐中我放纵狂饮,玲珑知道我分手了,开始大放厥词,“那男人他妈的有什么好的?怎么能为他伤了自己,妹妹,天下的男人薄雾浓云愁永昼大把大把,赶紧忘了他!”


“走!”说着玲珑带我涌进躁动的人群,这是我第一次如此放纵,滚滚热浪包围了我,我眼前尽是笑的闹的男人女人,那笑脸在旋转的光线中不断放大放大,我感到眩晕,我感到狂躁,只得不停舞蹈不停尖叫。男人们都拥了过来,我一件件脱下上衣,我只听见声声叫嚣,声声喝彩,他们簇拥我,簇拥我。我爱极了这种感觉,冷沙,冷沙他算是啥。


跳了整整一场,我疲惫下来,倒回座位上,抓起手机给冷沙发了条短信:“你算老几?说实话暑假我怀了你的孩子,但现在打掉了。你欠我,冷沙,你这一辈子都欠我!我们完了,冷沙,滚蛋吧!”我想都没想就发了出去,随即关机。谁敢扰我这一夜尽兴!


这时玲珑带了个男人过来,只见他又矮又胖,四十出头的年纪已经秃顶,他腕上戴着块名表,一笑就露出金牙。


“子言,这是陈总。”


“您好啊!”


“说什么客气话,哈哈!”


说着他啪一声在桌上放了瓶轩尼斯,就在我身旁坐下来。才几杯下肚他的手就开始在我身上游移,随后搂着我的腰,“陈总,咱们也不多说了,我看我今晚就陪您了,”


“哎哟姑娘,我还没见过这么率真的姑娘,哈哈。”他一笑喉结就不停打颤,看得人发怵。他又给我斟满了酒,凑到我耳边说:“姑娘,开个价吧。”


“尽兴就行!”我倒头一饮而尽,朝他嫣然一笑。


“有趣有趣!真是有趣!”他凑过来在我脸上吻了又吻,一只手越来越不老实。


过了一会儿他说:“走,咱们兜风去!”他这么一招呼,玲珑又叫了个姑娘过来,我们就向外走去。门口一辆崭新的奔驰停着,我们鱼贯而入,车里响起震天响的音乐,我们笑着骂着,说着今天看见的哪个乡巴佬哪个混蛋。


“我早见过冷沙了,他勾搭过的女人几十只手指都数不过来。他就是个烂人,这种男人哪配得上你啊,姑娘。”这男人说着,向我谄媚的一笑,我靠在后座上一阵冷笑,别过头去,说:“早不在乎他了!”


“那就对了嘛,哎,姑娘你刚才可是说了今晚陪我,说话落地生根不反悔哦。”听着这调戏我就越发喜欢这种赤裸的暧昧。


“一夜良宵值千金啊陈总,可别亏待了我们子言。”玲珑在一旁陪笑。


“姑娘你这可不是在考验我能力么?我还没老呢,哈哈。”说着他急踩油门,在公路上飞驰起来,不出几分钟我们便驶出了南城。


“刺激吗?”


“不——刺——激——”我们异口同声地说,“没趣死了,”“还不开快点!”


“想要更刺激的吗?”


“想!”三个女孩儿都兴奋了,跟着音乐唱起来。这时我们已经远离市区开到国道上,路面很开阔,前面只有辆货车。陈总把油门踩过了100,我一开窗户,风就在头顶剌剌作响。这一刻爽极了,我想生活就应该这样,像三十秒钟登上火星般刺激,带劲!


我们追上前面的一辆大货车,使劲按喇叭,见他没反应,玲珑就喊起来:“超他超他!”


“坐好了!”男人猛地一踩油门,车身一甩,驶到逆向车道上。我们尖叫起来,通通偏向一边。我们的车正探出个身子,忽然,对面就来了辆车,打着大灯,速度极快,陈总又猛一打方向盘,偏了回来,继续跟在货车身后。


“太刺激了!”


“好玩不?!”


“好玩!”


“再来,再来!”这回可带劲了,三个女生大呼小叫,我坐在副驾驶座上更是娇嗔地呼着,“陈总!超他嘛超他!”我一撒娇,手往他大腿上一搭,他这就来了劲儿。


“来!”男人方向盘一甩,我们又跨到旁边车道上,逆向行驶,趁这个时候陈总狠狠踩油门,越开越快,我们与大车并驾齐驱,眼看着超过了它,这时货车里年轻的司机看过来,“看什么看!”我们朝他做了极猥亵的动作,他的眼睛都瞪圆了,也踩起油门。但他还是不及我们快,玲珑都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催着陈总赶紧加速,副驾驶座上的我更是整个人拥到陈总怀里,“陈总陈总,再开快点儿。”
这是对面忽然有车急速驶来,不停地闪着灯,大声鸣笛,晃得我的眼前一片白光,什么都看不见。我大叫一声,感觉马上就要撞上了,这时陈总急踩刹车,把车甩回正道,我整个人都腾空了,飞起来撞到侧面玻璃上。我们的车瞬间失控,直往路边冲,刹也刹不住,猛地在公路上打了好几个滚,一个接一个。我们通通撞在车窗上,车顶上,咚咚作响,惊声尖叫,大声疾呼。一声尖利的刹车声,车顶轰鸣晃动, 终于,停了下来。


车停下来了。


安全气囊全部打开了,玻璃破碎,车顶凹陷。我睁开眼睛,呆坐着,大口喘气,真不敢相信,自己还活着么?自己还活着!


我转过头去看了一眼,她们也都安然无恙。这时玲珑哇一声大哭起来。


反应了一会儿,陈总下车,给我们打开门,说:“快他妈下来,这车要爆了!想炸死自己吗?”玲珑连滚带爬地下来,被吓得魂飞魄散,嚎啕大哭起来。我搂着自己的肩膀,跌跌撞撞地走下来。


我浑身颤抖,站在公路旁,田野里吹来微凉的风,打在我脸上。我却什么都感觉不到,仿佛自己,已经不存在。我的心在一瞬间被抽空了,身体那么轻,那么轻,飘在空气中像一碾即碎的羽毛。


玲珑还在哭,陈总与另一个女孩儿争吵起来。我默默地,沿着来时的路走回去。我从没感到如此地冷,仿佛自己已经失去生命,身体没有温度。


刚才那是一场噩梦么?还是真的发生了?我使劲捏了自己一下,又碰到肩上的瘀伤,是那么真切的痛,这么说,这一次是真的了。


我死里逃生。


我死里逃生,我还能见到爸爸妈妈,还能见冷沙了,还能见林海、任野和南澜。这一刻,我如释重负,我多想念冷沙,多需要他的一个肩膀,一个拥抱。我已经不怪罪他,要想想,我走了以后,他跟我一样寂寞啊,他也需要女人。我心里对他还是那么放不下,我那么想念和他在一起的日夜,和他温暖的身体。


我就这么走着,走着,走在荒无人烟的公路上,任月光苍白我的皮肤,黑夜漆黑我的眼。


我心里不停想着冷沙,想起他,使我不那么害怕。


 


 


一个小时以后,陈总叫来车接我们回城。我没有和他去宾馆,离别时他硬是塞给了我好几张百元。我拿着走了,我和玲珑一起走回去,路上没有一个人说话。


快到楼下,我才突然想起,自己发过短信给冷沙,不知有没有回音呢。我慌忙地掏出手机,开机一看,果然。


“子言,我对不起,真的。今晚我来找你。”


今晚来找我?我好后悔,没有看到这信息,我没有留下等他,而想必这时候他已经走了吧,联络不到我的他该有多失落。


“言,那不是冷沙么?”玲珑叫我,我抬起头,看见门口蹲了一个人,头埋在膝盖里,看来已经睡去。我惊呆了,忽然停住了脚步,玲珑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今晚的事我们都忘了吧,冷沙在等你,好好生活,好好珍惜现在的他吧。”玲珑走了,瘦弱的身影消失在黑暗里。


我缓缓挪动脚步,走了过去,蹲在冷沙对面。我抬起手,心里忽然那么怜惜,“冷沙,我没有死,我回来见你了。”我轻轻抚摸了他的发。我是多么想再见到他熟悉的脸,有他,也只有他,是我身边最亲爱的人。


“子言,”他醒了,抬起头来,“我


“嘘——”我将手指放在他的唇,示意他什么也别再说。我们一起站起来,他看着我,那一双眉眼充满了愧欠与驯服。他张开手臂,用力地抱住了我。


“对不起。”


我也伸手抱住了他,搂着他强壮的背,他的肩,他的整个身体,我和他,仿佛在那一刻就要融为一体。


“子言,你不要走。”


“子言,我求你,不要走。”


“我不走,亲爱的。”


我们就这样拥抱着,直到天亮。


冷沙在我耳边唱起沙子乐队的一首歌:


 


 


但愿幸福是我手上的一颗宝石,我要把它送给你


让它在你的头上闪光,照耀你宁静的脸庞


但愿自由是属于我的一对翅膀,我要把它送给你


让你用它飞向我的梦想,如同在你甜美的梦里


但愿我是属于我的一笔财富,我要把它送给你


但愿我是属于我的一段时间,我要把它也送给你


但愿我是属于我的小宝贝啊,我要把我也送给你


宝贝,宝贝,请你让我,闭上眼睛


 


 


聚散苦匆匆,此恨无穷


我和冷沙又恢复了平静的生活,可以说,这是我和他最后一段幸福的日子。


每天我都在家里做好饭菜,等他回来。一年里最后几个炎热的日子,我辗转难眠,他便会起身给我驱赶蚊虫、扇起蒲扇,直到我沉沉睡去。


发廊的工作也有了起色,老板越来越重用他,把部分店面打点的活都交给了他。


这样的日子一直到12月,天气微微转凉,他用工资给我添了几件过冬衣物,我穿着它们,走在再熟悉不过的街道上,自信又昂扬。


但好景不长,我再次发现自己意外怀孕了。


“上次不是在安全期吗?”


“我不知道啊。”


“我问了玲珑,她说没有绝对的安全期。”


我们陷入僵局,冷沙说:“生下来吧,我来抚养。”


“你疯了吗?我还是学生啊,难道天天挺着大肚子去上课?”


“可以先暂时休学嘛。”


“不行!现在我们根本抚养不起。”


“子言,我已经很努力赚钱了啊。”


“就凭你?!”


“你!”


那天我们激烈地争吵起来,我坚持不要孩子,他说要,生下来便和我结婚。其实我心里一点也不想在这个年纪结婚生子,我还那么年轻,怎么能把大好青春耗费在相夫教子上。


争吵以后他还是最终同意了去把孩子堕掉。


“冷沙,我警告你,这已经是第二次了!”他沉默不语,刚才的话深深刺痛了他的弱点,一个男人,没钱,没本事的弱点。他拉起我就跑到人民医院,做了B超。


“明天过来。”护佳节又重阳士冷冷地说,我一想到又要面对那冰冷得手术器具就头皮发麻,心中愤怒不已,一路上不停地怪责他,他的冲动,他的无能,他的不负责任,“像你这样怎么可能做个丈夫!”他一再被我刺痛,实在无法忍受地愤然离去,那一夜都没回来。


第二天我去做了药流手术。


这一次可不一样,我昏昏沉沉地从手术室出来,坐在门口的长椅上,面色惨白,细细密密的汗贴紧我的皮肤。他来接我了,看见虚弱的我,他心生怜悯,完全没有了昨天的绝情,二话不说把我了抱起来,我在他怀里迷糊睡去。


“子言,子言?”


我醒来时躺在家里的床上,白色床单让人安定。但忽然,身体中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麻药醒了!但此刻子宫还在不停地收缩,这阵痛分明就是分娩。


“啊啊啊!”我使劲拽住冷沙的衬衣,手心里、额头上都渗出了冷汗,一阵又一阵的疼痛如黑暗的海潮掩埋我,撕扯我,那剜心挖骨,那撕心裂肺,我无法呼吸,思绪开始混乱,那一刻那么恨他,恨他带给我无尽的伤痛。


“冷沙,我好疼!”我缩成一团在床上打起滚来,“冷沙,都是你!都是你害的!”我开始疯狂地打他,踹他,在背上抓出深深的血痕,肩膀上咬出牙印,抓起任何东西向他砸去,整个人发了疯。他不停地央求我,不停地过劝阻我,“子言,你别这样,子言,你停下来,停下来,疼痛会过去。”


“会过去?会过去?!”我抓起一张椅子向他砸过去,“你毁了我!毁了我!冷沙,你给我滚!”我一路追打他,纯粹地泄恨,他不说话了,站在我面前,定定地看着我,“滚?好,我滚。”


说完他转过身,大步走出去,我追出去,继续对他破口大骂。而他站在下一级楼梯,仰起头看着我。


“子言,你别后悔。”


“我要是后悔我就一头撞死自己!”说着我还抓起门口的几把雨伞砸下去。他噔噔噔跑了下去,没有一点停留。我对着楼道空喊,忽然一阵钻心的疼痛涌起,我蹲下来,再忍受不住,昏了过去。


 


 


我在宿舍躺了好几天没去上课。


我贴着冰冷的墙,平躺着,看着天花板发呆。我觉得自己在某种程度上被摧毁了,不管是身体上还是精神上。我根本无法思考,就像一个刚刚失忆的人,不是想不起,有一块巨大的黑暗压抑了我的大脑。


我就这么躺着,像冰冷的尸体一样躺着,忽然手机响起,一个陌生女人打来电话。


“喂?”我有气无力地回答了一下。


“喂,我跟你说,你老公我不要了,他太花心了,他在外面都不知找过多少女人,那么不小心,他现在又搞大了我一个姐妹肚子。你好好管管他吧,这男人就是祸害!”


“喂,你听见没有?听见没有啊?装聋啊?”电话那边还在叽叽喳喳,我已经默默地按了终止通话。


所有的事情我都不愿再想起。这一刻我愿用生命换取一分钟时间,彻底失忆。


我轻轻地合上了眼睛,按了播放键,《人质》响起:


 


在我心上用力地开一枪,让一切归零在这声巨响


相爱若是落得如此下场,你满意吧,我们都别,说话。


 


 


今年花胜去年红,明年花更好,与君同游


又快过年了,我在宿舍里收拾行李,启程回家。其实已经无需收拾什么,总是那么一点简单的贴身的行李便可以。


一切事情过后,我变得沉默寡言,不爱笑,也不哭,冷淡,彻骨地冷淡。


每天都如同行尸走肉,如同今天再次搭上这次列车,到那边的时间是凌晨两点,林海说:“我们等你。”我看了看,都没有拒绝。我累了,累得什么事都无能为力。


我盯着手机屏幕。无意间翻起里面的旧照片,从初中开始,打篮球时男孩们的奔跑跳跃,南澜钢琴键盘上的指尖,龙泽渊逆光的微笑,林海桌前的灯,我窗台上的仙人掌,妈妈心仪的餐具,还有直到最后一次聚会大家的合照,搞怪的表情,肆无忌惮的笑容。看到这里我还是笑了,难得地笑了,一口气堵在胸口,鼻子忽然一酸,。


我朝窗外望去,漆黑的夜色看不见任何风景,我只看见窗户里的我,瘦了整整一圈的我,眼眶凹陷的我,脸色苍白的我,我心里有些过意不去,自己就要带着这副残颜回去见他们,真不该。


火车渐渐慢下来,进了站。我背上一点行李,往出口处走。此时的站台已经空无一人,冷清得落寞,午夜回家的人该是多么忧愁,多么相思。想着想着,我听见有人叫我。


“啊!子言子言!这边这边!”远远地任野就对我招起手来。


我嘴角扬起笑容,大步地向他们走去,我看到了旁边的林海和南澜。


我来到他们跟前,“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我走上去,就这样,不管是微笑的,还是面容憔悴的,再次站到林海的身边。他张开手臂,将我紧紧拥抱。


是的,我回来了。我最终平静地,接受了他,接受了最终的释怀。


五年来,我经历了一次次逃离,与你一次又一次地错身,终使自己遍体鳞伤,无功而返。五年来,爱又我伤害了我多少,改变了我多少,此刻都无从说起。我张不开的嘴唇,我干涸的眼睛,我疲惫的身体,在此刻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我再和你们在一起。不管世界是真是假,你们也是真的,始终如一的,我亲爱的朋友,我亲爱的海。


我回来了。至此不再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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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坐在空荡的剧场,原本相约今天来看场现代舞,现在还没开场。
这场名叫《X事件薄》,导演没有给出固定的故事主线,一切皆是演员即兴表演。
“沙缪,你在想什么?”
“嗯?”
他没有听她说话,他时常这样,充耳不闻、视而不见,觉得自己置身于某处,却又并非置身那处。
他时常抽离,时常穿越。
这时候,他想到的是,一年以前他也像现在这样有些心急,坐在大马戏剧院里,等待开场。
“井,几点了?”
“还有十分钟。”
“我们太早了。”
他们来得太早了,这样百无聊赖的等待让井十分焦躁,因为她觉得自己的时间总是伸长或缩短。她所关心的事情过得很慢,像是经历了几万年般印象深刻;而她所不关心的,会飞速降临,离开。
生活对于她就是一部时快时慢的影片,播放者却不是她,她只是那被动的女主角。
这是好事,也是坏事吧:欢快的经历被拉长,她便能一再欢快,痛苦的经历被拉长,她便不得不一味痛苦;好的事情飞速快进,还没来得及体验,而坏的事情瞬间略过,她便假定那从没发生。
井其实已经习惯了这种状态,于是她比同龄人平静。无论怎样的经历被无限拉长,或是怎样的事件被一再错过,最终都将沉淀为平静。欢欣再欢欣,悲恸再悲恸,情绪翻过高峰,一波又一波地过去,但最终都会像翻腾的海潮再惊不起波澜,心电图仪上的曲线落下一样,归于平静。而那些太难抓住的瞬间,即使是极度美好的,若她不在意,那宁愿遗忘。
忘记,主观来说便是事情从未发生,就像自己的生命,千万年后也会像没发生一样吧。
于是,活着有什么所谓呢。终有一天,我们被时间埋葬。她那么平静。
但她对沙缪,她无法平静,因为她爱他,于是关于他的所有记忆,都像被拉长了以光年计算,那么深刻像经历了多重生命。
这些想法她无法对沙缪说,他不可能思考过,也不会感兴趣。
他是空洞的,他时常失神,因为,他难以活在当下,他的生活千疮百孔。每时每刻他都有可能被抽离,回到过去相似的某一刻,或者他幻想的未来的某一刻,在那儿无法自拔,严重地忽略现实情形。那样的霎时间,他听不到别人说的,看不到自己看到的,当然别人也不会注意到,他的眼睛失神了。
可她会注意到,他望着某个方向,穿过了那里的所在物,她在一旁默默等着他回过神来。她理解沙缪,他的时间点重叠错乱,时间段交织纠缠,犹如解不开的一团麻。
他们不发一言,各自喝着热饮,观众已渐渐多起来了,人声嘈杂。
但沙缪与井,和他们不一样吧,根本上不一样。
“Sam,你看过《李献计历险记》么?我想我和李献计一样呢。”
“没有。”
于是井说起她看过的一部短片,男主角也患有时差症,状况比她更糟糕。他曾有一个同样患病的女朋友,却离开了他,她告诉李献计只要打穿了一个游戏就能再见到她,他打穿了,却还是回不去。于是,他一辈子都在找她,迷失在时间的门里。
“你刚才说什么了?我没听。”
她知道他没听,他的思绪也许回到了他们在一起的某个下午。

看完演出,他们走出剧场。
井知道自己是真心爱他,是的,但从未表达过。
就像她一直以来不善于表达。他们走在空荡的街道上,两旁的树沙沙作响,夹杂着它们一轻一重的脚步声。
“Sam,你真心爱过谁么?”她突然开口了,又觉得这么问多少可笑。
“没有,”
“或者说我不知道。”他想了一下说,转过脸来看着她,眼神带着询问,“你说什么叫爱?”
这是个潮热的夜晚,细微的水汽黏在她的发间,蒙住她的眼睛。车流从他们身旁划过,拉出一条光带,这个时刻街道上已无太多行人,只有闪烁不停的霓虹,和背后的流浪诗人、酒鬼、皮条客、酒保、调情者,还有光污染的发红的天空。
“爱么,就是为她俯下身来,感受她,关怀她,愿意付出,不考虑太多。”她慢慢说着,觉得自己解释得很详细。
“那我真的没爱过谁。”他抬起头来,不再看她。他走进一家便利店,欢迎光临的声音响起来,自动门在他身后关闭。她这样被隔在门外,巨大的玻璃门反照出她此刻的表情,空洞的,落拓的,失去那种平静就像是一种失态。
她低下头去,站在门口等候,就站在24小时营业的灯箱前面,那白炽灯光晃得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她呆呆地望着玻璃门中的自己。
“爱”么?这超乎寻常地难以定义。想想看,她具体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因为什么原因爱上了他,大体经过是怎样,结果又是怎样呢。这思考过程惹得她心烦,这简直是世上最难回答的问题,也将得到最令人费解的答案。
她感到她的时间被拉长了,就在她回想着他们相知相识整个过程的现在。他们一起看电影、看画、买CD、买书、喝咖啡,其中的每一个细节,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都被看得清清楚楚,美的、丑的、讨人喜欢的、令人难堪的,但关键是这些都被拉长、模糊化了,变得非常失真,像颤抖的黑白纪有暗香盈袖录片。记忆的画面不断重复着,每一次放映都像在重新证明一些从前未注意的特质,比如他从不牵她的手,但碰到,便能感到他手心的汗。
你无法想象这种漫长的感觉,就像人突然老了许多岁,经历了比现在多得多的事情。年老的人也许不是被自身的疾病所压倒的,而是被不堪的记忆,经历过而如今不堪回首的过去所压倒。
这是种精神折磨,正像她正经历着的。
她觉得恶心,整个胃部都涌到了嗓子眼。她承受不了,他与她竟有如此漫长的过去,而在这段时间中,她一直无法靠近他的心。
“走吧。”他出来了,拿着两瓶酒。
她回过神来,突然发现他还是个真实的人,没有因为她的记忆而变老。她又很快恢复了平静,一如既往地死寂。
两个人再次沉默地走着。一会儿路过的黑车司机在他们身边停下来,问去哪儿啊,载你们去哪儿啊,沙缪简短地拒绝了。
在任何事情发生的瞬间,他总是反应灵敏、直接、太真实的,那真实的力量刺破一切幻想。她时常不知谁是真的谁是假的了,到底是时快时慢却还活在现在的她是真的,还是他机敏果敢却时空错乱的他是真的。
“Sam,你是真的么?”
“什么?”
“没什么,我们认识多久了?”
他顿了一下,“一年吧,”
他有些疑惑,感觉到今晚她不太正常,她总是安静地,有些忧伤吧,不太说话,但今天却问着些不寻常的问题。
“不对,我们一定认识了好几个世纪。”她坚定地看着他,看得他自己都有点怀疑。
“是吧,也许。你今晚怎么了?”
井突然感到非常难受,因为那句“一年吧”在她脑海里被放得很慢很慢,只有一年么?真的只有一年么?她怎么觉得已经是一辈子那么长了,已经那么长了够长了,怎么还没得到一点爱?自己怎么那么没出息,连靠近他都不行,自己怎么还没死,是不是死了对他才能更有意义?
她突然哭了。
她滚烫的眼泪,就这么落下来。
她说:“Sam,我不想再是处半夜凉初透女了,和我做佳节又重阳爱吧,和我做佳节又重阳爱。”她睁大了眼睛看着他,眼泪就这么大滴大滴地掉下来,她都不眨一下,她再也不要等了,她就要这样将自己和盘托出,她觉得时间已经够长了,爱得够长了,她活得也够长了,赶快把一些没做的事情做了就可以死了。
他停了下来,整个人都停了下来,他在寻找记忆中相似的感觉,但却从未有过,根本没有,一个女孩儿,一个女性朋友,如此地直接坦白自己,可以说,奉献出自己。
他无法抽离,他开始认真考虑。
他对她到底是怎样的感情呢,应该仅是朋友吧,仅是神交的朋友。他从不缺少女人,但在床上他从不和她们深入聊天。他认为灵与肉是可以彻底分离的,性是使用性的,而并非带有情感依托,这是他的现状,可悲可叹。
与深交的朋友做佳节又重阳爱,他会有种特别奇怪的感觉,像搞gay,确切地说,像是两个无性别的人做佳节又重阳爱。
但他觉得,无论如何他得尝试一次,不仅是处半夜凉初透女的诱惑,更是,他希望尝试将自己的灵与肉结合了。他想知道,与喜欢的人做佳节又重阳爱,与深入他灵魂的人做佳节又重阳爱,除了激情是否更多的是安宁的幸福,而这种幸福,是否会转变成长久的爱意。
他是喜欢她的,7份朋友3份吧。
“那就今晚吧,井,”他说,“其实我是喜欢你的。”他转过来抱住了她,突然万千柔情。他那么高大,整个身体将她围起来,挡住了光。她在他怀里,像一只小兽。
“你一直以来不会孤独么?你从来没有固定的女人。”
“不会。”他说。
井靠在他的胸口,听着这句话,心凉了,胸口像是抵着一把冰冷的匕首。
“为什么?”
“因为各种想法围绕着我,在我的四周,充实了我。”
她抬起头,看见了远处升起的半轮月亮。
她真正意识到了,沙缪是一个不会孤独的人,应该说意识不到孤独的人,并且是极其“内向”的人,内向是指他只关注自己。
他就像活在一个圆形广场的正中央,是一座高耸的雕像,所有的人,不过是来看他,或者不是看他而只是经过,他把自己摆得比所有人都高了,于是他在别人谈及他不关心的事时,时常抽离。


他们来到房间,灯光有些忽明忽暗。
井在他身下躺下,她回忆起她看过的所有浪漫的电影情节,温柔的、粗暴的、缠绵的、激烈的,随后她发现,沙缪做佳节又重阳爱会跟任何的电影情节不同。
因为他们不寻常。
沙缪也许会像时间旅行者的妻子一样,那个不断流产的女人,孩子在她子宫里时常穿越去另一个时空,而他在高潮的时候,抽离到了另一个时间点。
与其他女人做佳节又重阳爱时的某一点?
她不敢想。
井那么爱他,她认定他们是同类,是有病的同类。
她不会抑制他的游离,因为这是她治不了的病。但她要瓦解这座圆形广场的雕塑,在今晚瓦解,重塑他,在今晚重塑,让他回到所有人中间,而不再是所有人的中心,让他能和普通人一样,姿态平等,甚至放低姿态,能爱。让他意识到,躺在身下的这个女人,与所有人都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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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躺在蒸房,赤身裸体,我想我睡着了,置身一片甜蜜的木头香气。
我想我是睡着了,因为我想起了你。
这么多年,无论我在哪里,离开你,逃避你,试图忘记,但还是想起。
想起你,想起你,就像想起我曾经的生命,那样珍贵美丽。
今晚我便是大浴女吧,在镜子里赤身裸体。
我沐浴了盐、咖啡和玫瑰,在玫瑰花瓣里,抬头便望见漫天的星星。
我正沉浸在38°C 热恋般的温度,沉浸在一个人的海洋,沉浸在对于母体子宫的回忆,再追溯生命,便追溯到你。
追溯到你。
我们多久没见面了呢?我也许早已不认得你了,面目全非的我们,我们的心。
你说去年这时候你在如何如何,而我又何尝不是。
我那时在北京,与另一个真正爱过的男人。
但已不是现在了,现在我漂浮在空气里。
你呢?你还好么?
我想问的,是我们还有没有机会呢?我们还有没有重来一次的机会呢?
给爱一次机会呢?
即使不是现在,我也不介意,我还会走下去,一直走下去。
一直不知疲倦,一直不知道答案。
知道有一天再也没有希望,便自行倒下去,倒下去,了解这生命的终极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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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发》


水杉和夏炎相恋一年了,朋友总说他们不适合,但他们依然在一起。


水杉弹钢琴,他喜欢平静的乐曲,在夜里至轻至柔,正像他本人给人的感觉。


他有修长的手指,夏炎总轻轻抚摸它们。


它们柔软下来,自然卷曲,在她手心里,乖巧安宁。她说这样的手指抚摸丝绒、抚摸羽毛、抚摸风、抚摸树叶,是多么美好的事情,它们能让一切平静下来,向他微笑。


水杉说这个秘密只有你知道小炎。他让她躺下来,让他抚摸她薄薄的皮肤,看那细致的纹路,微微张着,像是一层透明的翼,包裹着一只蝴蝶,一朵花;像是一层纱,笼着她年轻的身体,在睡眠中起伏不定。他时而碰到她清瘦的锁骨,兀自突起,脱俗有些冷清;时而碰到光滑的颈项和背部,这优雅的曲线演奏着反复的咏叹;有时碰到她的唇,柔软娇嫩,一阵阵微热的气息扑向他,让他忍不住吻下去。


他感到这是只有女人的身体才有的优美,其他的大自然造物无法企及。


他最爱是瀑布般倾泻而下的长发,它沿着他的指尖滑过,带来一种细微的瘙痒,转瞬即逝,又从他的指缝间滑去,留下一阵冰凉。他很珍惜,却总是无法抓住这种飘逸;他想知道长发的意义,但又害怕谜底。他把长发解释为一种优雅,一种悠长的情愫,而不是掩体,或是忧愁一类消极的东西。


他每晚拥着她的长发入睡,一种幽香在房间里漂浮,而空气反而凝滞。他想要温暖她,温暖她,靠着她胸口平静的起伏。


也许他的世界便是这样一个玻璃钟罩吧,呼吸的是她的空气,品尝的是她的味道,看到的听到的闻到的感触到的全是她,她笑便是给他阳光,她哭便是给他甘露。


他没有考虑过这是怎样的生存状态,他所想的只是一心一意地爱。他种植一朵玫瑰,温暖她呵护她欣赏她。


但也许但他并没发现,从此他有了深度的依赖,他们并不是共生的关系,而是寄生。


至少夏炎是这样认为的,这种想法已经困扰她太久。


她知道他温柔,但这种温柔时间也许太长了,反而成为了一种孱弱,一种无力。


她厌倦了。厌倦的不仅仅是他,是一种他存在于她的存在,而她同时被这种无处不在的存在所包围所迷惑的现实。


她厌倦他睡前安抚的乐曲,说:“睡吧,太困了。”


她厌倦他的情话,说:“我知道了。”


她厌倦他总是在她背后,是个影子,厌倦他的眼神他的额发他的气息他的沉默不语他的宁静他的心思细腻,像个女孩,婊子!


所有人都知道,所有人都知道夏炎其实是舞台上的女王。她舞蹈,她爱舞动的肢体,来表达最炽烈的情绪,不管是悲是喜,是愤怒是爱意,是华丽是质朴,是生 是死。她是永远的女主角,在飞扬的裙衿中,在鲜花的簇拥中,在掌声的海洋中,她最年轻美丽,一首首华尔兹停不下来,一曲曲芭蕾旋转再旋转,或是昆曲的扮相,当家花旦的姿态,又或是现代舞情绪化的忧愁美丽,反复无常的内心独白,她那么投入,悲恸感染全场,或是欢乐点亮世界。


聚光灯下她是那么一颗熠熠生辉的宝石,台下一片黑暗,她根本不见他。


现在她也根本不想看,她像驱赶一群无关痛痒但吸血的牛虻一样驱赶身边他的气息。她是自由的鸽子,是停不下来的流星,惊起所有惊奇。她要一个人站在舞台上,看这偌大的世界。


当然她没有考虑过孤独,在她还爱着他的时候。


 


 


在她还爱着他的时候,她总会为他读起安娜·卡列尼娜与弗隆斯基的第一次舞会场景:


安娜没有照基茨认定的那样穿紫色衣服,而是穿了一件领口开得很低的黑丝绒连衣裙,露出了象牙雕琢一般秀美的丰满肩膀、胸部,圆圆的胳膊和纤细的小手。她的连衣裙整个镶着威尼斯凸花边。纯黑的头发里束着一条小小的三色堇花带,黑腰带上的白花边之间也有一条这样的花带。她的发式毫无出众之处。只是脑后和两鬓那些无拘无束的短发卷时时垂搭下来,衬托出她的妩媚。健美的脖子上戴着一条珍珠项链。


基茨在安娜身上看到了自己曾体验过的那种兴奋得意的情绪。她看见安娜已经陶醉在弗隆斯基对她的倾倒中。她的眼中有炽烈的闪光在颤动,弯弯的嘴唇上不由自主地露出幸福而激动的微笑,她风姿绰约,舞步稳健而轻盈。


读完她轻轻地搂着他,说:“来吧,我们跳舞。”她拉着他的手,扶着他的肩,垂下眼睑,长而密的睫毛掩盖了她此刻的眼神温柔。她一直想要一个人挽着她,脚步在她周围徜徉,带她轻轻旋转整个夜晚,只要音乐一刻不停,只要她还有力气望着他如水的目光,听他眼神中无声的言语。


但每次不管她的舞步多么慢,水杉都是笨拙的,幼稚而不知所措。他被她牵着,如同一株水草随波逐流,他陶醉,甚至陶醉自己只是一只牵线木偶,迷恋傀儡师。


她忽然停下来,严厉地看着他:“你跳得不好。”


“对不起。”他脸红了,带着一贯的懦弱与请求,试图安慰她。他知道自己是柔弱的,而且越来越受制于她,越来越感觉不到自己,仿佛自己是幻灭的一团雾,但又是这样的一种虚无感,让他越发沉醉。


他将自己一切的柔情倾注于这份感情,以至于失掉了一切力气。他以为这样是好的,这样是最打动人心的,他以为他每一次在台下鼓掌她都听得到,他以为每晚巴赫的奏鸣曲都能让她安然入睡。


但他不知道的是,恰是这样的缠绵让她每晚噩梦。


 


浅寐,午夜乍醒,她惊得一身冷汗,又是同样的梦,同样的梦,绵延不绝。


梦里她置身一片大雾,牛乳般柔和的颜色,稀薄的空气,四周无一物。一个声音不时召唤她:“小炎,小炎。”


她期待地走着,走着,走了很远,周围依然没有任何景物,只有无边的雾气,忽聚忽散。她越来越焦急,越来越不安,开始跑起来,惶恐地寻找,雾气不停地退散,但就是看不见前面的景象,也没有退路,身后的一切隐没在虚有的白色中。


“在哪儿,到底在哪儿?”她开始喊起来,越来越急切,额头渗出了汗,喉咙里又干又痒。没有人回答,这儿只有她一个人,在无边的白色沙漠,在最深的恐惧中,她找不到一个出口。


“在哪儿?”她突然一喊,便惊醒了。


睁开眼睛,原来又是梦,无休止的梦,无休止的惊慌恐惧。她看了一眼,身边是水杉,伴随着一片黑暗。


“你怎么了?”他醒了,忽然看见呆坐着的她。而现在是凌晨三点半,枕头上浸湿了泪水。


“你怎么了?”他扭开床头灯,一片黄晕笼罩下来,墙上静止着两个人的黑影。他们沉默地坐着,水杉突然感到一阵害怕,他感到两人虽共枕同眠,却不是在同一个世界。


“水杉我不能再爱你,”她平静地说起来,谋杀悬在半空的情绪。“我们不适合,你一直知道的。”


“你说什么?”他轻声问,试图扶着她的肩膀让她躺下,但她定定地坐着,眼泪早已干燥,仿佛根本没哭过,也没睡过,醒过。


“我做了一个梦,我在梦里拼命地找,找不到出口,” 她看了他一眼,不带任何笑,“这个梦重复太久了,让我都以为是你特意为我安排的。”


“小炎,你到底怎么了?今天不是我们在一起一年么,不该开开心心的么,刚才不还好好地睡着么,”他停了一下,看她脸上没有表情,“来吧,我们睡吧,要不我给你弹首曲子?”


“不要!”她突然朝他大喊。


“不!正是因为这个你吸走了我的灵!你这只鬼魂!”她说着激动了,掀开被子下床,她不能再犹豫了,离开这件事情不能再拖沓了,她就要被吸走所有生气,“水杉我们分手了,就在今天。”


“我告诉你,就在今天!”她暴躁地推开门,“小炎你这是怎么了。”她用力地推开他,光着脚哒哒哒地走了,摔门而去。她走得很急很急,仿佛一刻都不能再忍受了,像在躲避瘟疫。


这是潮热的夏日夜晚,凉下来的风此刻吹不散她的积怨。她愤恨暴躁,噔噔噔地走着,路灯忽然闪了好几下,星星都灭了。她恨透了那个梦,恨透了那样的潮湿与阴暗,置身在漫无目的的孑然一身中,像被沉溺于一潭死水,一点点失去呼吸,一点点溺死,再浮起来,浮起来,头重脚轻,全身肿胀,满身斑点,张开的眼睛合不上。


她也恨透了自己,恨透了自己像是患上了褥疮,全身都正在腐化,正在溃烂,蠕动的虫卵挤满了她的身体,从眼睛从喉咙里涌出来,涌出来;脸颊深深地凹陷,眼睛越睁越大,张开的嘴合都合不上,马上要呕吐;而内脏正从内到外彻底地腐烂,发出无法忍受地恶臭。一群群蚊虫密密麻麻地叮食她,一团团蠕动的蛆虫覆盖她。


“啊——”她挣扎着,在午夜的街道上狂奔。想要甩掉身上所有的寄生物,甩掉他幽怨的气息,他的眼神他的笑,他散不去的爱的诅咒。


并且她想知道那个梦的答案,那个答案,那个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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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月26号从新疆回来时,心里很不安。
即使在听Olafur Arnalds的钢琴曲,情绪还是焦灼。
回程巴士上,我总是想起在喀纳斯见到的一幕:一匹小马安静地吃完草,抬起头开始奔跑,但一发力,它便被绑在蹄上的缰绳拉倒,发出响亮的嘶喊声。
我看到的,是它即将被驯服,它即将变得温顺,这结局,我不禁毛骨悚然。
离开荒原,回归城市,我同样毛骨悚然。就像又要重新受到禁锢,被禁锢在高楼大厦之间,人行横道之上,的士、小轿车、喷着冷气的公共汽车里。束缚无处不在,无孔不入,但又不可名状,藏得那么深那么隐晦。我感到自己的每一天,都像是在无数盒子中移动,家、学校、美术馆、菜市场、购物中心...是大盒子,车子、床、臂弯...是小盒子。是的,是盒子,或者时不时是笼子是套子,搭建成生活的维度,有窗有墙有防盗门有防蚊纱窗。
听上去的确挺宜人,毕竟生活在城市一切配套设施都很齐备。但每当我站在安全岛上嗅着每一部车的尾气,听者嗡嗡嗡一些人为几毛钱讨价还价的声音,巨幅的比基尼海报,Mcdonauld的黄色字体,模特假肢、中心商务区、灯箱、电梯、钻石戒指、安全套自动贩卖机...太多太多,我突然觉得极度厌恶,可能是我喜新厌旧的老莫道不消魂毛病犯了,也可能是我本就不适合在大城市生活,物质太多,约束太多,太现代,太文明,太前卫,太摩登,太快,太挤,太忙,太明亮,连夜晚的天空都旋转成红色。我想我还是应该回到蛮荒一些的地方。
自己对原始的崇拜、自然的崇拜,也许是后天形成,摇滚乐也许起了催化作用。我感到无力解释这叛逆野性的来源,它似乎就这样自然疯长出来。
在新疆所见的,即使只是乘车时所见的,都成为了永久的关于蛮荒的记忆。
广袤的荒芜的戈壁,最纯粹的一望无际与荒无人烟,我就这样长时间地望着它,使某种力量摄取我的魂魄。震撼人心的孤独、自由、不知所措之感,我在自然的宏伟面前失语,在无限的开阔面前颤抖,犹如初生的婴儿呆望这无限未知的世界,目光穿过宇宙。
消失的地平线上,是蓝蓝的天空,点缀的白云。我们下车到魔鬼城去,站在一片雅丹地貌上,站在大地裸露的红色肤体,这土地它热烈得像燃烧的火焰,但又被万年前的冰川侵蚀得老泪纵横。在炽热的阳光下我暴露无遗,就这样赤裸裸,置身于荒芜。
我无力形容当时的心情,也许是种彻底的解脱,脱离了任何形式,任何界定,任何牵挂。成为真正独立的个体,就这样,站在无限远的天地之间。
至今我怀念这种感觉,是的,只能怀念。因为我回来了,而且也再无法轻易抽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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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把自己的毛绒玩具都搜刮出来洗个干净,虽然加起来大大小小只有5只,惠子告诉我她有20多只。我想,数量不是个问题吧,不管是多是少,每一只都应至少得到些许宠爱。
但问题是我以前从不宠爱他们。
抱着睡觉便会被我半夜毫无知觉的当枕头,或者直接扔下床,放在其他地方理所当然碰也不碰,直到它们蓬头垢面。我丢过一只大洋娃娃,因为它太占地方,最后写了篇小文章纪念。
唉,这是不是说明我没啥爱心了?有可能。
昨天下狠心,把大龙猫、大河马、小绵羊、长颈鹿,还有那只可恶的曼联小熊全都搓了又搓,洗个干净。从洗衣机打捞上来,它们十分狼狈,像淋了个落汤鸡,特别是河马的耳朵耷拉下来,龙猫张着大嘴巴,它们似乎,都太久没有得到我的照顾和爱抚。
所以昨晚我把晒干的小羊拿来睡在一边,晚上感觉它被我枕在腰下面,接着我便做噩梦了。
但不管怎么,这些娃娃是不会再丢了,也许每个人多多少少都有这样的恋物癖,它们曾陪我走过一些终极孤独。我喜欢这些毛绒玩具安静的可爱表情,似乎它们深深了解自己,心里话都可以倾泻无保留,对许多“人”却都无法这样。
我看着它们豆豆大小的眼睛,也有灵气也有感情,即使,我知道,那些不过是纽扣而已,所谓感情,不过是想象而已。我告诉小羊,大Table明天病会好,也不过是wish而已。突然不知怎么办才好,突然觉得有些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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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我来说,音乐是药。可以是兴奋剂、强心针,也可以是致幻剂、迷魂药、孟婆汤、苦艾酒,有时也是起镇静作用的Sleeping Pills.是哪样,全视心情。有它,老来我的耳朵八成朽掉,没有它,明天肯定活不了。
100% Drug Lover,这来自世界各地的声音给我遥远的幻想。有些音乐
的确只是商品,工业化大生产流水线上的小Case,很快,或逐渐,被淘汰,丢进垃圾桶,被Delete.但我也不苛求太多,因为毕竟没有什么永垂不朽。
很难想象,如果做音乐只像生产一般图个效率、产量、销售业绩还有
何意义。做音乐,与艺术创造无差别,与母亲塑造、培养孩子无差别,与上帝创造世界无差别,它融入创作者的智慧、意志和纯真的梦想,这些付出,都只因一种热爱,一种忠诚,赤子之心。对音乐,他们持敬业观,严肃又虔诚。
所以聆听时,我不愿放过每个细节,向每一种精心雕琢的声响致敬。
在喧闹的人群,扑朔迷离的城市夜晚,我听underworld.也许再没有
一支乐队,会与自己有如此的缘分,相遇又擦肩,重逢后懂得珍惜,始终铭记的,是第一次站在轰鸣的长途客车站上,按动walkman,感到从未有过的迷失,仿佛转身离开,置身事外。在滚动的旋律中,身边所有都失语,黑白如喑哑的胶片。Lost. 至今也许只有他们重复再重复的节拍,隐秘到血液中的暗涌,才能将我从喧嚣中抽离,失去仅有的清醒,越过小亚细亚与英吉利海峡,在某个无人知晓的地下室,看房间里人群的扬尘舞蹈。
后来在《我爱摇滚乐》杂志上看到the velvet underground(地下丝绒
),后来再听延续车库乐Yeah Yeah Yeahs的叫嚣,Bjork的特立独行与幽昧诡异,听这些,总感觉自己置身某个黑暗的密室。电子乐所营造的迷幻氛围无可匹敌。
的确,音乐是无国界的,博世间万象并被一只只耳朵私有,聆听,犹
如进行一场穿越地心抵达彼端地旅行。音乐,它不从属于任何意识形态(除少数),也没有既定的好与坏,善与恶,全凭“喜欢”二字。于制造者,不过是最纯粹的自由的抒情,于聆听者,同样有最大限度的选择、评价、感悟的权利。虽然不是每个人都善于用声音表达自己的灵魂,有的偏好文字、图画、舞蹈、竞技其他,但从浩如烟海的作品中我们已经可以了解许多,一个歌唱者,一个国度,一种生活,有太多太多,我们未曾经历的美好。
如同摇滚乐对我的启蒙,Avril Lavigne在我成长中的不可替代,
Kent,Paramore,Pompeii,Placebo,el canto del loco...太多太多,记住的或忘记的,都曾那样强烈地击打我,对抗对这无聊世俗的厌烦。这影响,追溯到04年一次性丢掉了所有中文CD,包括一些旧爱。的确,打定主意,便会坚决。
然而这样的举动,也许仅是效仿:一次我偶然在电视中看到路人甲接
受街头访问,
问:“你觉得这张专辑怎么样?”
答:“抱歉我不听中文歌。”
于是我也那样做了,并在抛弃旧爱中获得莫大的快感。正像《Hit》杂
志中说,在14岁那年摇滚乐改变了我们,这无异于一场Revolution.
14岁,05年冬季裹着厚厚的黑大衣,听的第一首歌是Together.
      05年夏季还有些许雷雨时,喜欢和巧双逃午读,在很开阔的操
场上唱Avril的歌。我们骑车到很远的地方,她的歌声比鸣笛响亮。
还有什么,我竟已经不记得。如果说初中三年关于快乐的记忆如此稀
薄,那么除去这些剩下的也不多了。我们在墙上的涂鸦,也因为那面墙的尘封而不在了。还好我家楼顶不会跑,我的Last Heaven最后的天堂,永远静默在那儿,说Welcome.
很多事都会变,很多事都过去了,就像现在的Avril Lavigne穿着束胸
衣妩媚地搔首弄姿,或者表现得异常高贵。这些,我都接受了,即使心中的愤怒用了一年的时间去平息,现在,都过去了,毕竟我们不能苛求别人亘古不变,这就像不能巴望自己停留在稚嫩的孩童期或肆无忌惮的Tomboy(男仔头)一样,彼得潘的Neverland永无岛只是童话。又或许,她的魅惑撩人是一直都有的,从前,只有她男朋友知道,而现在,我们都知道了。
无需谴责什么,她只是变了,就像我们也变了,她在我心中创造过一
个朝代,那个朝代也过去了。那些喧闹终究归于平静,那些疯狂终究归于寂寞。我们也将会有别的什么,有新欢,有替代者,不过最喜欢的,还是曾经那个,独一无二的万劫不复的当时当地的那一个。
Life is Rock'n'Roll. 特别是现在这年少轻狂,本应好好利用年轻这
资本去挥霍时光。当然,也不排除摇滚至死的可爱家伙们。后来,我听了些英伦摇滚乐(只是商业大牌,不得不说,这些轻摇、后摇更接近摇摆乐,而不是摇滚乐。兴奋时听Coldplay会非常难受,主场声音太不爽快。而Radiohead,Oasis,Razorlight也真没发现有什么好,尽管他们的歌词可算优雅(说到优雅Dido更适合),但这种绅士柔情对我来说不过是缓刑,以慢拍受难。
为什么英伦摇滚就总要加点迷幻的佐料?不咋飙Kelly Clarkson的高
音?和北大西洋的作品很不一样?难道湿润英伦三岛的暖流与盛行西风真决定了这样的风格?那为什么瑞典会有那样数量众多的重金、黑金、死金的爱好者与地下乐队?难道是严寒更易让人愤世嫉俗、抨击现实?
Seek Truth From Facts本来就是很难的,更何况摇滚风格的成因,自
然与人文的因素交织在一起,就更难去探求。
重金属音乐其实也有接触,但也只是Marilyn Manson.他陪过我一段时
间,歌词污秽暴力、反世界反东篱把酒黄昏后人类,倒也真实。他犹如千万个情节雷同的故事,从地下乐队翻身变大腕明星、收银员、文化符号,成为某种绝对反叛的标志,举撒旦的大旗,掀起一阵跟风,但真正属于音乐的东西却越做越少。另外的,真正具有死亡金属音乐的,却实在听不下去,哥特大白天可以听,工业和垃圾乐我早已放弃。只能承认,那些嘶吼、咆哮、以及对这世界莫大的否定,我还不能接受,我还爱着Love&Peace,我还无法企及彼样的Crazy.
我曾想过将房间完全粉刷成黑色,照上哥特的床单、被褥、枕头套,
我好想要黑暗,笼罩我、平服我、保护我,就如Immanu El所唱:When I touch you, I feel safe.
另一方面,我也爱着黑色的严肃、硬派、不合作与叛逆。所以也爱大岐娜娜与黑暗的Lolita.
每一颗真正摇滚的心都坚硬,是由种种创伤种种痛楚打磨出的石英,是经过生命这活火山历练的岩砾,所以才总是坚决地拥有某种立场,表明某种态度,怀疑一些既定之理,一如Oasis一张专辑名提醒:Don't Beleive the Truth; Avril在One of Those Girls中讽刺的某些人;PJ Harvey传达的无政府主义(Anarchism)
摇滚乐,给我的不仅仅只是感官震撼与荷尔蒙分泌,它赋予我某
种生活态度,向Avril对狗仔队竖中指一般,对所爱所恨的都大胆表态,若爱,便是既疯狂又偏执;若恨,便是冷若冰霜。对已知的,总是质疑与批判,或讽刺或否定;对未知的,总去假想与尝试,或是有着飞蛾扑火的热情或是执拗不前,还常常以此为荣,自恋不已。没办法,就如足球拥趸们可以将足球置于生命之上一般。
如果摇滚只是字典里的解释“节奏强烈”而已,那我爱它还有何意义
。这解释适合朋克乐,旋律它更躁动夸张,的确,有很强的 ** 性,非常适合制造集体兴奋的海洋。但在那些喊口号、上蹿下跳、无意识的布朗运动之后,还剩些什么?除了情绪化的哗众取宠,并无太多深意。音乐方面,一个调调,哪有吉他手极漂亮的Solo和难得新意?歌词中,除了“Let me hear you say heyheyhey”(The Best Damn Thing)再讲述些青春的鸡零狗碎之事,还有什么不解之词?Avril小姐,在向Punk靠近了,虽然她很坚决地说过她不是。当然,不管转向什么,甚至是古典乐,凭她的能耐招揽听众很简单。
于是这就是我心目中偶像的坍塌,当她不再小众,得到许多看似美好
的东西,车子房子票子,所谓“摇滚小魔女”之头衔(在我看来小妖精而已),她曾经的“酷到骨子里”已经死去。
不想再评判什么对错,毕竟迟早一天我也会停止摇滚,去听安魂曲。
《Hit》评论这样过Television:大多数艺术家正是因为拥有聪明的头脑并质疑这个世界从而产生不同的痛苦,因为痛苦而绝望,因为绝望而引吭高歌,这便有了绝望的诗歌与文字,绝望的影像与寂寥的青春。
也感谢这些寂寥,这些引吭高歌,才能有我们这样的Drug
Lov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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暂借卡奇社的这首歌名一用,最近这嘴唇真不咋好。
从一开始掉皮到开裂到发炎,我照料它,它却没个好的迹象,就像前段时间左耳朵反复发炎一样,真想找刀把耳朵割下来。
妈妈说可能是身体抵抗力下降,或者维生素缺乏,于是我吃了很多水果,加了几粒善存,也不见好转,八成是身体真的被摧残了,连每个月不痛的东西,现在也痛得拿命。高三真不是盖的,真是荷枪实弹要你好受的。
但不怕,也快有个了结了。考完就会像宣布美国独立一般,我们也终于要刑满释放了。
恢复自由之身,总要和坏蛋去哪儿逍遥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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